三月第一周,温晚在江边小镇的拍摄进入了后半程。
糯糯是周六早上到的。
顾晏辰开车带她过来,三个小时的车程里她在后排安全座椅上画了四幅画,下车的时候帆布包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差点拉不上。
她站在饭馆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温晚正坐在灶台旁边的条凳上跟周灵对通告单,抬头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蹲下。
“路上晕车没有?”
“没有。爸爸开得慢。”糯糯伸手搂了一下温晚的脖子,很快松开,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温晚身上的蓝布围裙,“妈妈你穿这个围裙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旧了。”
“拍了半个月了,围裙也跟着拍了半个月。”
糯糯点了点头走进饭馆里面,像上次那样环顾了一圈。
灶台、方桌、条凳、木货架,和上次来的时候布局一样,但墙上多了一块小黑板,那是剧情里女主角后来挂上去的,上面写着每天的菜名,字是温晚自己用粉笔写的,模仿了剧本里女主角没什么文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糯糯站在小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问温晚:“妈妈,这个字是你写的吗?”
“嗯。”
“你平时写字很整齐。这个不整齐。”
“角色是开饭馆的,没上过几年学。她写的字就是这个样子。”
糯糯又看了一遍那行歪歪扭扭的粉笔字,点了点头。
她似乎对这个解释很满意,自己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到饭馆角落,把帆布包里的画册和彩笔掏出来摆在膝盖上,开始画画。
顾晏辰在门口跟摄影师聊了几句,然后走到温晚旁边低声问了问拍摄进度。
周灵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跟顾晏辰打了个招呼,顾晏辰点了点头说“你们拍,我带孩子在外面待着”。
那天下午拍的是女主角在饭馆里独自吃饭的一场戏。
剧情里这是她收养婴儿之后第三个月,婴儿放在隔壁邻居家帮忙照看,她一个人在饭馆打烊后坐在方桌前吃饭。
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吃了几口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那是婴儿以后要坐的位置,然后继续吃。
温晚坐到方桌前面的时候全场安静了。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她面前的碗碟上,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周灵喊了“开始”之后温晚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咽下去之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那把空椅子上。
她看了那把椅子大概三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后面那几口吃得比前面快了一些,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碗筷收起来端到灶台旁边的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周灵喊了“卡”。
监视器后面周灵没有说话。
摄影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一条过”。温晚从水槽边直起腰把碗放在沥水架上,回头看了一眼周灵的方向。
周灵点了点头,然后在分镜草稿上写了一行字。
糯糯坐在角落里全程安静地看着。
等温晚从布景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把画册举起来给温晚看,那页上画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碗饭一碟菜一碗汤,桌对面画了一把空椅子,椅子腿上绕了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人影站在画面边缘,只画了半个身子。
温晚看着那幅画,手指停在椅子腿和那根线的位置:“这根线是什么意思?”
“那把椅子在等一个人。线连着那个还没来的人。”
温晚把那页画轻轻压了压,没有多说什么。
她蹲下来和糯糯平视,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今天晚上你住这边吗?”
“爸爸说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那晚上跟妈妈睡招待所。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我可以睡中间。像在家一样。”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温晚带糯糯和顾晏辰去了镇上一家小饭馆吃饭。
镇子偏,饭馆里只有两张圆桌铺着碎花塑料桌布,墙上挂着一台老式挂钟,指针走得不准但还在走。
老板娘端上来三碗阳春面和几碟小菜,糯糯拿筷子挑了一口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看了温晚一眼:“妈妈,这个面比你煮的好吃。”
温晚正在掰一次性筷子,听到这话抬了一下眉毛:“我煮的不好吃吗?”
“你煮的太淡了。这个有味道。”
顾晏辰在旁边低头吃面,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有抬头。
温晚斜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一片酱肉夹到糯糯碗里:“吃你的面。”
糯糯埋头继续吃,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饭馆里挂钟在墙上发出轻微的老旧机械声,指针每走一格就“嗒”一下,不快不慢的。
糯糯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说:“妈妈,你拍戏的那个饭馆里也有一个钟吗?”
“布景里没有。”
“那下次可以加一个。钟的指针在走,说明时间在过。那个女的在饭馆里等了很久,墙上有个钟会让人知道时间真的在过。”
温晚放下筷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顾晏辰。
顾晏辰正好抬头,两个人交换了半秒钟的目光。温晚收回视线对糯糯说:“明天我跟周灵阿姨说。”
糯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汤。
窗外三月初的夜色很深,镇子上的路灯把石板路照出一层灰蒙蒙的暖光,远处偶尔有狗叫两声就停了。
小饭馆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手指甲碰着花生壳发出细碎的脆响。
糯糯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伸手摸了摸肚子:“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