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夏待秋音

糯糯走回自己的桌前坐了一会儿，把那本"以后"画册翻到最新页。

这本画册已经画了快三十页了，从三月到六月，每幅画都是跟树或坡有关的，但构图一直在变。

她最近一幅画的是坡底的视角——仰视坡面，从低处往高处看，树苗沿着坡度一层一层排上去，最顶上的那层和最底下的那层之间隔了很大的空间。

她用颜色做了渐变处理，底部的树画得更浓一些，顶端的更淡。

画完之后她把画册合上放回书架的时候，手在封面那行"以后"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笔画还是一样歪，但比最初那几本稳多了。她收回手去吃饭了。

六月底的时候幼儿园放暑假了。糯糯收拾自己的小储物柜时，在柜子深处发现了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打开是一棵光秃的树，底下一串红色圆点排成一排——是小葵春天送的那张回礼画。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柜子里，夹在备用的画画纸底下。

她把那张画拿回家，放进"以后"画册里跟其他画夹在一起。夹完之后她站在书桌前想了想，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放回去，合上画册。

暑假的第一个礼拜，糯糯每天早上去窗台边待一会儿。天气热起来了，窗台上的小盆栽隔一天浇一次水，多肉的叶子晒得有些发软。

她用喷壶往叶子上喷了点水雾，又摸了摸玻璃罐的罐壁，罐子被太阳晒得温温的。

"夏天了，"她对着那排小东西说，"你们知不知道外面很热？树也在晒太阳。晒一天长大一点点，晒一整个夏天就长高高了。"

她摸了摸那块圆石头。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表面温热，摸着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阳光。她把石头握了一会儿，放回原处。1

七月的一天下午，糯糯在"以后"画册里画了一幅大画。

不是单棵树或者某个坡面，而是把窗台上那排小东西全画进去了——玻璃罐、黏土树、小盆栽、圆石头、插过杏花的小玻璃瓶（花早就谢了，但瓶子还留着），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小铁盒，盒盖开着，里面是空的。

她把它们排成一排，画在画纸的中部，像检阅。

画完了她举起来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些东西的实物。罐子里的沙子依然安静地待着，黏土树的小绿点还是胖胖的，小盆栽的叶子比春天多了一层，圆石头在台面上投下一小片圆圆的影子。

她放下画，把"以后"画册合上。这本画册从三月到七月已经画了将近一半，厚厚的一沓。她用手压了压封面，转身去客厅了。

七月末的时候顾晏辰在手机上收到了赵主任发来的一条短视频。打开的时候糯糯正在客厅地上用积木搭一个矮矮的房子，听到赵主任的声音凑过来看了一眼。

视频里是那块坡顶的大石头。近景，石头表面布满了风吹日晒的痕迹，灰褐色的，带着细密的裂纹。

石头正上方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子平摊着，颜色已经从金黄褪成了干涩的浅褐色，边缘卷曲起来，叶柄上那根细红绳还系着，被风拂过的末端微微颤动。

赵主任的画外音从视频里传出来："你闺女那个叶子还在。风刮了好几轮了没飞走。可能压到石纹里头了。"

糯糯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顾晏辰的时候没有说话。她回到积木旁边继续搭她那个矮房子，搭到屋顶的时候用一块半圆形的积木卡住了最后一排，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

"爸爸，秋天去的时候它还在的话，我把它捡回来夹进画册里。在西北晒了一整个夏天，颜色肯定变了。"

她说完跑去餐桌前喝水了。顾晏辰把视频存进了那个叫"它们"的文件夹里，排在四月、五月、六月的照片后面，像新的叶子夹进旧的本子一样，没有翻出声响。

八月开始了。窗台上的小盆栽在持续的高温里微微垂着头，但糯糯每天早上还是先去看它们一眼，然后才去刷牙洗脸。

暑假过了一半，秋天还很远，但她知道秋天会来的。那片叶子还在石头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