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辰回来的那天晚上,糯糯已经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了。
玄关门响的时候她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门口,看见顾晏辰弯着腰换鞋,背包放在脚边,肩膀挂着那件薄外套。
"爸爸——"她在他直起腰之前就抱住了他的膝盖。
顾晏辰把她捞起来掂了掂,走了两步放到客厅沙发上,自己也坐下来。
糯糯坐在他旁边,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的外套口袋上。
"叶子呢?"
顾晏辰把外套脱下来翻了一下,从内兜取出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空的。
他顿了一下,又翻了翻另外几个口袋。外套口袋、裤子口袋,最后站起身在背包外层翻了一遍。没有。
"放上去了,"他说:"落在招待所没带回来。"
糯糯看着他翻包的动作安静了一小会儿:"那它还在西北?"
"嗯。放上去了,但笔记本带回来了,叶子不在了。"
糯糯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那它已经在坡上了。笔记本带回来也没关系。它自己认得路。"
顾晏辰在她旁边坐下来,外套搁在膝盖上。温晚从厨房探出头问晚饭吃了没,他说飞机上吃过了。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糯糯靠着沙发扶手翻那本苹果树绘本,翻到最后一页又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树冠里那只鸟的轮廓。
晚饭后温晚给顾晏辰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拇指摩挲着杯沿。
糯糯趴在沙发另一头翻"以后"画册新的一页,握着笔想了想,画了一棵树,树冠画得很大很圆,树顶上方飘了一片形状奇怪的叶子,像被风吹起来的。
叶柄上画了一条红线,极细,几乎是轻划过去的一道痕迹。
画完之后她合上画册,走去窗台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排东西还在原位。
她拿起那块从坡上带回来的圆石头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
"爸爸,"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那片叶子会一直在那里吗?"
"会被风吹跑。"顾晏辰放下杯子,"赵叔叔说坡上的东西留不住。碎石会滚,叶子会飞走,只有树和石头留下。"
糯糯想了一会儿:"那就让它飞走。飞走的路上能看见别的地方。它记住了坡上的样子,再飞走也没什么。"
那天晚上糯糯在床头翻福气记事簿,翻到上次去西北的记录页看了看。
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她没有立刻睡着,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侧身面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拉严,从缝隙漏进来的月光落在窗台那排东西的轮廓上。
她隐约看到那块圆石头的位置,玻璃罐的弧面反着一小片光。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月光从窗台的缝隙里继续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第二天早上顾晏辰在厨房泡茶的时候,糯糯走到门口站住。她没穿鞋,头发翘着,睡衣扣子错了一颗。
"爸爸,赵叔叔有没有说暑假什么时候去比较好?"
顾晏辰放下热水壶转过身:"赵叔叔说七八月那边太热,最好等八月下旬,快开学那几天。"
糯糯低头数了数:"六月还有一个礼拜,七月一整个月,八月到二十几号。还有好久。"
"嗯。"
糯糯没有走开。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晏辰把热水倒进茶杯,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厨房里弥漫着早餐特有的味道——烤面包、煎蛋、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台面上。
她看着爸爸弯腰擦了一下台面,然后端着茶杯转身要往外走。
"爸爸,你去的那个地方,坡上的树跟你走之前有什么区别?"
顾晏辰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想了想:"长高了很多。春天种的那些已经到你膝盖了。东南角那一片连起来了,从坡顶看下去是一整块绿的。赵叔叔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进去穿行,枝条不会刮到人。"
糯糯又数了一遍:"到膝盖了。那我站在它们旁边,跟它们一样高了。"
"你比它们高一点。"
糯糯这才从门框边挪开,去洗漱换衣服了。顾晏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端着茶杯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台上那排东西安静地排着,他把目光从它们上面移开,喝了一口茶,温热沿着喉管落下去。
六月过得很快。
幼儿园在忙着准备期末的活动,糯糯每天带回来一张通知单,温晚在签名的位置写了又写。
有一张是暑期兴趣班的报名表,温晚拿给糯糯看的时候她翻了一遍,把表格放回茶几上:"我想留些时间画画。暑假不想排太多事。"
温晚当时正坐在旁边看手机,听到她这么说停了一下。
她没有劝,也没有问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只是把表格收起来:"那就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