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小葵来家里玩了。
两个小姑娘坐在客厅地毯上画画,糯糯把新画册拿出来铺开,小葵趴在她旁边看她翻开第一页。
“你画什么?”小葵问。
糯糯拿了一支浅绿色的蜡笔,在第一页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弧线从纸的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像一道坡的轮廓。
然后在坡的顶端画了一个小点,再在坡的中部画了一排小点,密密麻麻地沿着坡面排列下去。
“这是坡。顶上是石头,下面是树。”
小葵趴着看了半天:“树好多。”
“嗯,六百多棵了。但还没画完。夏天去的时候还要画。”
小葵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支蓝色的蜡笔,在糯糯那幅画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半圆:“我给你画个天。天底下有树才好看。”
糯糯看了看那个半圆,伸手在那片蓝色下面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云。有云的时候树不晒。”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五岁的午后就这么慢悠悠地滑过去了。
窗台上那枝杏花在房间里落了一点花瓣在台面上,浅粉色的,薄薄地贴着白色窗台。
傍晚小葵走了之后,糯糯把下午画的那幅画收进新画册里,合上,放在书架上那四本画册旁边。
春、夏、秋、冬,现在多了一本新的,封面空白着,还没写季节。
她伸手摸了摸封面空白的地方,转头问:“爸爸,这本要写什么?”
顾晏辰从书房门口探出头:“你自己定。你觉得这一季叫什么?”
糯糯想了想:“叫‘以后’。因为里面画的都是以后要长出来的东西。”
她找来笔,在封面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以后。笔迹比之前四本稳了一些,但“后”字的那个口写得大了一点,像一个圆圆的洞。
写完她把新画册放回书架,跟另外四本并排站着。五本画册,从春天到以后,从第一幅《沙漠里的家》到这本空白的封面,码得整整齐齐的。
晚上糯糯洗完澡坐在床边翻福气记事簿,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五岁第一天的记录。
她写:今天生日,许了一个愿望。愿望是坡上的树夏天再长高一点。我不急着看,长高了自然就看到了。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了个身,面对窗户那边。
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窗台那排小东西上——玻璃罐、黏土树、小盆栽、圆石头、插着杏花的小玻璃瓶,还有那个装了巧克力树的小铁盒。
她在黑暗中看着那排轮廓,心想:去年春天的时候窗台上只有一盆多肉。现在有了这么多。
她闭上眼睛,心口那团温温热热的系统光缓缓转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了。
窗外夜风穿过楼下的杏树,花枝互相碰触的细响隐约传上来,像很多很小很小的人在很远处低声说话。
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温晚整理书架的时候,在春天画册里发现了一张没见过的纸。
展开来是一幅画——画面上是三个人并排站在一片坡面上,背后是一整片密密麻麻的绿色树苗。
中间那个小人儿被画成了浅绿色的毛衣,左边那个高一些,右边那个更高一些。
三个人手拉着手,脚底下的土画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画纸底部。
画纸背面用极浅的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写了很久:这是第一年。
温晚看了很久,把那幅画重新夹回春天画册里。她把画册放回书架的时候,指尖在“春天”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去准备早饭了。
窗外的杏花又开了几朵。三月快过完了,西北那边的东南角应该已经连成片了。树在继续长,日子在继续过,画册会继续变厚。
糯糯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看到温晚在厨房忙着,自己跑去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碰那枝杏花,花瓣落了一小片在她掌心。
她没有把花瓣扔掉。她把那片花瓣夹进了那本空白的“以后”画册的第一页,花瓣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五岁春天的第一片花瓣。
然后她合上画册,跑向餐桌。顾晏辰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三碗粥,糯糯的碗边多了一颗她昨天留在冰箱里的生日巧克力树——顾晏辰用烘焙纸托着没让它化,还是昨天那个样子,树冠裂了一道缝,但树干还连着。
“爸爸,”她爬上椅子,“这棵树怎么吃?”
“从树根开始吃。根最结实。”
糯糯低头看了看那颗巧克力树,从底部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头上化开,甜味先到,然后有一点微微的苦。她嚼了嚼咽下去:“根是甜的。”
然后她低头喝粥,喝完了跟顾晏辰说:“暑假去西北的时候,带一块巧克力过去埋在坡顶那块石头边上。让树也尝尝根是甜的。”
顾晏辰端着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窗台上那枝杏花又落了一片花瓣在台面上。三月的阳光正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排小物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地板中央。
那片新落的花瓣在阳光里薄成一小片浅粉色的光。
远处西北的坡地上,东南角的苗子正在三月的春风里舒展着初生的叶子。
它们还小、还稀疏,但根已经扎下去了。再过一个多月就立夏了,然后夏天就来了。
糯糯画册里的春天已经翻完了。夏天那本还在书架上等着,封面干干净净的,没写字,等她暑假回来填满。2
看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