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春植留约

第二天第三天糯糯继续种。

第二天种了四十一棵，第三十九棵的时候铁锹柄上的木刺扎了一下手心，她把刺拔出来继续种，赵主任在旁边看到了递了一副更厚的手套，她戴上之后速度稍微快了一点点。

第三天天气转暖了一些，坡面上的草帘子全撤了，整片坡在早春的太阳底下敞开着，她种到第六十几棵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坡顶，发现从那个位置看下去，东南角已经有一小片隐约的绿色了，虽然稀稀拉拉的，但在她手底下，一片一片地铺开了。

第四天她种了五十二棵。

第五天下了早春第一场小雨，细蒙蒙的雨丝落下来，赵主任说“今天歇一天”，她坐在招待所窗台上看外面灰蒙蒙的天，把春天画册翻到《沙漠里的家》那页看了一会儿。

那幅画的底色是干干的黄蜡笔，但窗外的世界正被雨润成一片深褐色的湿。

第六天雨停了，她重新回到坡上，蹲在第七行第十四列的位置继续挖坑。

土被雨泡松了，挖起来比前几天省力，她一口气种了六十多棵，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天快黑的时候赵主任看了看表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你种了六十七棵。”

第七天是他们在西北的最后一天。

上午的航班，没有时间再上坡了。

糯糯前一天晚上算了一下总数，五天种了两百多棵，还有三百多棵没种完。

她洗完澡坐在床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顾晏辰说：“爸爸，剩下的三百多棵，可不可以让赵叔叔帮我种？等我暑假再来的时候，我给它浇水。”

顾晏辰蹲下来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种了两百多棵，它们认识我了。剩下的等暑假再来，那时候它们也长大了，我给它们浇水也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薄茧比来的时候厚了一层：“而且我的手要歇一歇了。手歇好了，下次来的时候挖坑更有力气。”

那天早上出发去机场之前，糯糯让赵主任带她最后去了趟坡上。

她站在东南角的边界线上看了一会儿——五天种的两百多棵苗子整齐地排成一列一列，每棵间距几乎一样，坑位是圆的，土面是平的，苗子都是直的。

她把剩下的三百多棵苗子的保温筐位置指给赵主任看：“叔叔，这些我暑假来的时候再浇第一遍水。你帮我把它们种下去就行了，不用特意等我。”

赵主任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两百多棵苗子：“暑假来的时候，它们应该有你这几天种的一半高了。”

糯糯点了点头，转身往坡底走。走到坡底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南角那一片新绿正在早春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站得不齐、大小不一，但每一棵的土面都是她亲手拍平的。

那串糖葫芦最后一颗还嵌在第一天种的那棵苗子的土面上，山楂果肉已经干了，缩成小小的一粒深红色硬壳，像是土里长出来的一颗红石头。

她转回身，上了车，靠着车窗，看着那片坡面慢慢远去，直到拐过山脚再也看不见了。

回程的飞机上温晚问她：“暑假还来？”

糯糯把春天画册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封面：“来。那时候东南角就绿了。我坐在缺口的位置画画，画一片完整的绿坡。”

她低头翻到春天画册的最后一页——那页是她出发前一天画的，画的是她想象中的东南角，一片完整的绿色坡面，边缘留了一个小小的空白。

她在空白的地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画册。

机窗外，云层铺得很厚。那些云底下，西北的早春正慢慢地往深处走，再过一个多月沙柳就发芽了，再过两个月就满坡的绿了。

她种下去的两百多棵会和林业站种的那六百棵连成一片，从坡顶看下去的时候，那个留白的缺口还在。

她说要坐在缺口的位置画画。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颠簸了一下，她靠着温晚的肩膀睡了过去。手心里那层薄茧贴着她自己的膝盖，温温热热的。

顾晏辰从另一侧的座位伸手过来，把她滑下来的外套重新搭好。然后他收回手，看着窗外。

云层正在变薄，底下是西北大地在早春里的轮廓，褐的、灰的、正在变绿的那些点线面像一幅铺开的大画。

种下去的，都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