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糯跟着老师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面上摆着一块软陶泥和几样简单的塑形工具。
她把泥按扁、揉圆、搓成长条,再弯成一个圆形的身体。
做耳朵的时候她用指尖捏了两次才捏出两个三角形的尖角,把它们安在圆形的头顶上,再搓了一条细尾巴盘在身体旁边。
泥猫做完之后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腹部有一道没抹平的接缝,耳朵一个高一个低,尾巴盘得不太圆。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晾着,窗外那丛竹子的叶子在她视线里摇了摇,竹影落在泥猫的头顶上,像给它加了一顶帽子。
她在托管班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画了三张速写。
一张是窗外竹子的枝条走向,一张是老师正在整理的书架,一张是窗台上那只泥猫投在木桌面上的影子轮廓。
影子拉得长长的,猫耳朵变成了两道扭曲的三角形,像两片正在慢慢合拢的竹叶。
六点半温晚来接她。糯糯背着布包走出托管班大门的时候,路灯刚刚亮起来,浅黄色的光把巷子里的水磨石路面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那只泥猫还坐在原处,竹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灰色的剪影覆在它身上。
"妈妈。"糯糯上车坐好之后说,"托管班的窗台上种了竹子。"
"喜欢那儿?"
"喜欢。窗台上的影子跟糯糯画的影子一样。"
温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糯糯正靠在窗边,把外套兜帽扣在脑袋上,兜帽的边缘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弧线弯弯的下巴。
她在后座晃着脚丫,布袋贴在胸口凸起一块。
"下周一开始去那边。"温晚把车拐进小区的时候说,"糯糯试试在那儿待一周。爸爸周末回来看你。"
"好。"糯糯把兜帽推下来,看着车窗外自家院子的铁栅栏慢慢靠近。紫藤架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藤条交错的枝干在路灯下形成细密的网状阴影。
铁栅栏上那串铜铃的轮廓还在,风里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从院子门口传进车里,隔着玻璃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
糯糯在托管班待到了第四天。
每天早上温晚送她过去,下午张奶奶接她回家。
她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画了九张速写——窗外竹子的枝条在不同时刻的影子、窗台上泥猫被日光移动时拖长的轮廓、桌面木纹的走向和节疤的位置。
第四天下午她画完第十张的时候,窗台上的泥猫已经干透了,浅灰色的陶胚表面泛着哑光,耳朵一高一低的形状被固定在了那个姿态里。
她把它拿下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不重,比一颗橘子轻,比一颗星星重。
她把泥猫放进布包里,和那卷橘皮纸包隔着布袋内层贴在一起。
布包的拉链合上的时候泥猫的尾巴尖从拉链齿缝里露了半截出来,她用指腹按回去,拉链彻底合拢了。
第四天晚上温晚来接她的时候说:"明天爸爸回来了。下午的飞机,我们一起去接他。"
糯糯坐在车后座把那十张竹影速写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从第一张早晨竹影斜长看到最后一张傍晚竹影收缩成墙根下的窄条。
她看完把画纸叠好收进布包,抬头看窗外。路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暮色在行道树光秃的枝桠间漏成灰蓝色的碎光。
"妈妈,明天带一片银杏叶去。"
"接爸爸为什么要带银杏叶?"
"车站有树。树底下有落叶。他回来的时候口袋里有杨树叶,糯糯也有东西给他。"
温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糯糯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看自家院子的方向——紫藤架的轮廓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细节了,只有铜铃被碰响时闪了一下月光,又暗下去。
夜里她睡在儿童床上,怀里抱着那罐星星。罐壁贴着心口的地方温温的,她透过玻璃壁看着里面挤挤挨挨的三十七颗星星,数了一遍又一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睡着了,手指还搭在罐口边缘。
第二天下午机场到达大厅,糯糯站在栏杆后面举着一张对折的白纸。
纸上画着一棵树和树底下一把竹椅子,枝桠伸向四面八方,椅子边的地上散着几片简笔画的落叶,落在地上围成一个半圆,圆心是一把竹椅。
顾晏辰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背包带子拖在地上,羽绒服没拉上,里面露出衬衫领子。
他隔着三四排接机的人看见栏杆后面那个灰色兜帽的小身影,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走到栏杆前面蹲下来。
糯糯把那张纸举到他面前,他的手抬了一下又停住,先看完了纸上画的树和椅子才伸手接过去。
"这个是什么?"
"接你的画。椅子给你坐的,树是站着看的。"
顾晏辰把纸折好放进羽绒服内侧口袋,伸手碰了碰她兜帽的边沿。"长高了?"
"一寸没到。袖口还是卷三圈。"
温晚从后面走过来。
顾晏辰站起来,三个人并排往停车场走。
糯糯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温晚,右手拽着顾晏辰羽绒服的拉链头。
拉链头在她手心里一颠一颠地跳着。
回家的车上糯糯坐在后座中间。顾晏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杨树叶递给她——叶片是枯黄色的,边缘卷曲,叶柄干得脆了,轻轻一碰就能断。
糯糯接过去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把它夹进布袋里,和梧桐叶、便签条、橘皮纸包一起塞在布袋底部。
布袋现在鼓得像一只装满了秋天的小口袋,搁在腿上,沉甸甸地压着。
"你在片场捡的?"糯糯问。
"收工的时候路过那排树,挑了一片形状完整的。"
顾晏辰靠在前座靠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绷了一路的什么东西松了半圈,"还有一片夹在剧本里没拿出来。给你留着了。"
糯糯把那片杨树叶从布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掏出来。
来回三次之后她把叶片对准车窗外的光看了看,叶脉在光线下像一条一条的水道,从叶柄处分叉出去,越分越细,最后消失在枯黄的边缘里。
"爸爸。冬天会很久吗?"
顾晏辰从前座转过头。"北方比这边冷。但很快。第一场雪下完,过完年就开春了。"
"开春了紫藤就发芽了。"
"嗯。"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糯糯把杨树叶收好,布袋的绳扣在她手指上绕了两圈。
院子里的紫藤架在午后的光里投着疏疏落落的影,藤条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剩下灰褐色的枝条交错着指向天空。
糯糯下车后站在紫藤架底下把那棵绿芽找了出来。它还在那儿,四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顶端冒出的新叶也展开了一半,边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把那片杨树叶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绿芽旁边的砖面上。
叶片贴着青砖,风掠过的时候叶脉微微翘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它会长大的。"糯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屋。
晚上顾晏辰在客厅翻剧本的时候,糯糯坐在他旁边把布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铜钱、梧桐叶、杨树叶、橘皮纸包、明兰画的背影图、那张接机画的树和椅子、便签条、从幼儿园带回的银杏果(昨天捡的,硬的,咬不动)、还有那只托管班做的泥猫。
九样东西在茶几面上摆成散落的阵列,像一张被拆开来的地图。
顾晏辰从剧本上抬起眼,视线在茶几面上扫了一圈,落在泥猫上停了片刻。"这个是托管班做的?"
"嗯。耳朵一个高一个低。"
顾晏辰把泥猫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看了看底部那道没抹平的接缝和盘得不圆的尾巴。
他把泥猫放回原位时手指在猫耳朵上停了一下,高耳朵那只的尖端被他碰了碰,轻微地发了一下颤,然后停稳了。
"下周末回来的时候,带你去北方看那排杨树。"他说:"杨树底下也有叶子。到时候你再捡一片。"
糯糯把茶几上九样东西挨个收回布袋里,按顺序——铜钱先放,然后是梧桐叶,再是杨树叶。
收完之后布袋鼓鼓囊囊地搁在她膝盖上,她把手覆在布袋顶上,隔着布料感觉到里面物体的棱角和边缘硌着掌心,硬的、干的、凉的,但被她焐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变暖。
夜里她侧躺着,把布袋放在枕头旁边。罐子里的星星在黑暗里泛着细碎的纸光,布袋里的东西隔着棉布发出极轻的挤压声。
她在那阵细碎的声响里闭上眼睛,手心还搭在布袋的边角上,指尖隔着棉布触到了泥猫的尾巴尖,硬的,凉了一瞬,然后被她的体温慢慢焐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