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心理科诊室。
温之稚提前十分钟到岗,将诊室又仔细整理了一遍——沙盘里的沙子抹平,减压玩具按颜色排列整齐,绿植的叶子擦得发亮,连笔筒里的笔都按长短顺序排好。
她不确定孟宴臣会不会来。
上周评估结束时,她说“如果您有兴趣,可以来心理科预约”,孟宴臣只回了句“好”,就带着许沁离开了。
那声“好”是客气还是认真,她拿不准。
但职业素养告诉她:做好万全准备,无论患者来不来。
两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请进。”
门开了。
孟宴臣站在门口,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扣子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淡淡扫过诊室,在沙盘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她。
“孟先生,请坐。”温之稚起身,示意对面的椅子。
孟宴臣走进来,没立刻坐下,而是看了眼椅子,又看了眼她。
“椅子是干净的,早上消过毒。”温之稚看出他的顾虑,“如果您不放心,可以换一把。”
孟宴臣这才坐下,坐姿端正得像在开董事会。
温之稚回到座位,打开记录本:“那我们开始?”
“嗯。”
“首先,我需要了解您的基本情况。年龄?”
“二十八。”
“职业?”
“孟氏集团副总裁。”
“婚姻状况?”
“未婚。”
“感情状况?”
孟宴臣顿了下:“……单身。”
温之稚在纸上记下,笔尖在“单身”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抬头看他:“有喜欢的人吗?”
长时间的沉默。
诊室里只有空调低低的嗡鸣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孟宴臣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表——那是百达翡丽的经典款,表盘干净得没有一丝划痕。
“有。”他终于说。
“对方知道吗?”
“知道。”
“那你们……”
“不可能。”孟宴臣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温之稚听出了里面的紧绷,“她有爱的人,不是我。”
温之稚点头,继续记录:“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十年。”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十年。
一个人最青春的十年,用来默默爱一个不可能的人。
温之稚放下笔,看着他:“孟先生,您今天来,是想解决什么问题?是放下这段感情,还是调整自己的状态?”
孟宴臣沉默了更久。
久到温之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不知道。”
很诚实的回答。
“那就先从调整状态开始。”温之稚说,“您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太好。”
“具体说说。”
“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多梦,容易醒。”
“饮食呢?”
“正常。”
“情绪波动?”
“偶尔。”
“怎么个偶尔法?”
孟宴臣想了想:“看到某些场景,会情绪低落。比如……她笑的时候,但不是因为我。”
温之稚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哪是偶尔,这是持续性慢性痛苦。
“孟先生,”她认真地说,“接下来我会给您一些建议。您可以试着做,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停止。”
“好。”
“第一,每天睡前半小时,不要看手机,不要工作,可以听轻音乐或者看纸质书。”
“嗯。”
“第二,每周至少做三次运动,每次三十分钟以上。跑步、游泳、健身都可以。”
“好。”
“第三,”温之稚顿了顿,“每周来一次心理咨询,持续三个月。”
孟宴臣抬眼:“必须?”
“建议。”温之稚说,“您的情况,需要专业干预。当然,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可以给您推荐其他医生。”
“不用。”孟宴臣说,“就你吧。”
温之稚愣了愣。
“怎么?”孟宴臣问,“不方便?”
“方便,很方便。”温之稚赶紧说,“那我们就定每周三下午两点,每次五十分钟。费用按医院标准收,一次五百。”
“好。”
“另外,”温之稚补充,“我希望您能完成一个作业。”
“什么作业?”
“每天记录三件让您感到平静或愉快的小事。”温之稚说,“可以是喝到一杯好咖啡,看到一朵漂亮的花,或者完成一项工作。什么都行,但必须写下来。”
孟宴臣皱眉:“这有什么意义?”
“训练大脑关注积极信息。”温之稚解释,“长期情绪低落的人,大脑会习惯性过滤掉积极信号,只接收负面信息。这个练习可以帮助重建神经通路。”
孟宴臣看着她,最后点头:“我试试。”
“很好。”温之稚看了眼时间,“今天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可以随便聊聊。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孟宴臣沉默了。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温医生,”他突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会对不可能的人产生感情?”
温之稚想了想:“从进化心理学角度,这可能是一种求偶策略的错位。但我觉得,更可能的原因是……”
她顿了顿:“那个人身上,有我们缺失的东西。我们爱的不是那个人,是那个人身上,我们渴望成为或拥有的那部分自己。”
孟宴臣眼神微动。
“所以,”温之稚继续说,“放下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忘记,而是找到自己缺失的那部分,然后自己补全它。”
孟宴臣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直到诊疗时间结束。
“下周见,孟先生。”温之稚起身送他。
孟宴臣走到门口,停住,回头:“温医生。”
“嗯?”
“谢谢。”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孟宴臣离开后,温之稚坐回椅子上,看着记录本上那行“十年”。
她想起林屿森。
想起他车祸后颓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想起他后来一点点好起来,重新有了光。
治愈一个人,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而现在,她面前是另一个需要治愈的人。
另一个……她需要让他爱上她的人。
【系统提示:孟宴臣当前真心值:5/100】
【状态:初步信任建立】
【进步:+10分】
十分了。
从负五到正十,是很大的进步。
但离一百,还很远。
温之稚合上记录本,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孟宴臣治疗档案”。
里面已经有了一份文档,是她上周整理的初步评估。
她点开,在最后添加:
第一次诊疗记录:
患者配合度良好,能诚实面对问题
布置作业:每日记录三件积极小事
初步建立治疗关系
保存,关闭。
窗外,阳光正好。
周五中午,医院食堂。
温之稚端着餐盘在人群中寻找座位时,又看见了靠窗那桌的孟宴臣。
他依然独自坐着,面前是几乎没动的套餐。白衬衫,金丝眼镜,坐姿笔直,和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好巧,孟先生。”温之稚自然地走过去,“您也来食堂吃饭?”
孟宴臣抬头看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能坐这儿吗?”温之稚已经准备坐下了。
“……随便。”
温之稚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两荤一素,外加一碗汤。然后她从随身的大托特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书,“啪”地放在餐盘旁边。
孟宴臣的视线落在书封上。
《世界蝴蝶图鉴(精装典藏版)》。
他握筷子的手顿住了。
“温医生,”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困惑,“你看这个?”
“研究一下。”温之稚翻开书,里面夹满了彩色便签,“了解患者的兴趣爱好,是治疗的一部分。”
她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片:“这只蓝闪蝶真漂亮,就像您——看似冰冷,但在光下会呈现不同色彩。”
孟宴臣沉默了三秒。
“这是金斑喙凤蝶。”他说,“而且蓝闪蝶是南美洲物种,你指的这个是光明女神闪蝶。”
温之稚:“……”
她低头仔细看,果然,下面小字写着“Morpho menelaus”,确实不是蓝闪蝶。
“哦。”她面不改色,“那这只金斑喙凤蝶就像您——稀有,珍贵,需要精心保护。”
孟宴臣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温医生,你是在讨好我吗?”
“是专业研究。”温之稚认真地说,“从心理学角度,一个人的收藏品往往反映其内心世界。您收藏蝴蝶标本,可能象征着对美好但短暂之物的留恋,或者对秩序与完美的追求……”
“或者只是觉得好看。”孟宴臣打断她。
温之稚眨眨眼:“这个理由更健康。”
两人安静地吃饭。孟宴臣吃得很少,几乎只是在用筷子拨弄饭菜。温之稚则吃得很香,边吃还边翻那本图鉴。
“孟先生,”她突然问,“您吃过食堂的红烧肉吗?”
孟宴臣抬头:“没有。”
“尝尝。”温之稚从自己餐盘里夹了一块,用公筷放到他餐盘的空白处,“今天厨师发挥超常,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孟宴臣盯着那块红烧肉,又看看她,眼神复杂。
“我不吃别人夹的菜。”他说。
“这不是‘别人’,是您的心理医生。”温之稚笑,“而且我用的是公筷,卫生。尝尝嘛,真的好吃。”
孟宴臣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了嘴里。
咀嚼,吞咽。
“怎么样?”温之稚期待地问。
“……还行。”
“只是还行?”温之稚挑眉,“孟先生,您对食物的评价标准是不是太高了?这红烧肉在食堂菜谱里能排前三呢。”
孟宴臣没接话,而是问:“你为什么研究蝴蝶?”
“刚才说了啊,为了了解您。”温之稚合上书,“不过说实话,看多了还真觉得挺有意思。蝴蝶从毛毛虫变成蛹再破茧而出,整个过程就像心理治疗——打破旧的模式,经历痛苦蜕变,最终获得新生。”
她看着孟宴臣:“您说,您现在是哪个阶段?”
孟宴臣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才吃这么点?”温之稚看着他几乎没动的餐盘,“孟先生,规律饮食对情绪稳定很重要。您这样……”
“温医生。”孟宴臣打断她,“你对待所有患者都这么……殷勤吗?”
“分人。”温之稚很坦然,“对配合治疗的患者,我会多关心一点。对不配合的……”
她笑了笑,没说完。
孟宴臣站起来:“下周见。”
“等等。”温之稚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几笔递给他,“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您晚上睡不着,或者……情绪不好的时候,可以打给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孟宴臣看着那张纸条,没接。
“放心,不收费。”温之稚把纸条塞进他西装口袋,“医者仁心。”
孟宴臣的手指在口袋边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把纸条拿出来。
“走了。”他说。
“孟先生。”温之稚叫住他。
他回头。
“蝴蝶很美,但老是关在标本盒里,也挺可惜的。”温之稚轻声说,“有时候,飞出去的蝴蝶,能找到更广阔的世界。”
孟宴臣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温之稚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头继续吃饭。
红烧肉确实好吃,她没骗人。
【系统提示:孟宴臣当前真心值:15/100】
【状态:从初步信任变为习惯性接触】
【进步:+5分】
温之稚夹起一块红烧肉,满足地眯起眼。
十五分了。
照这个速度,应该用不了一年。
但系统说了,这次没有时限。
她可以慢慢来,慢慢治,慢慢……让他爱上她。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晚上十点,温之稚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我,孟宴臣。”
温之稚愣了一下,随即微笑:“孟先生,晚上好。有什么事吗?”
“……我睡不着。”
“很正常,失眠是焦虑的常见症状。”温之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您现在在床上吗?”
“嗯。”
“那好,听我说。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数到四,然后屏住呼吸,数到七,再慢慢呼气,数到八。重复几次。”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对,就这样。放松肩膀,放松手臂,放松腿部……”
她轻声引导着,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柔。
五分钟后,孟宴臣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松弛了一些:“谢谢。”
“不客气。”温之稚说,“如果还睡不着,可以试试想象一个让您感到平静的场景。比如……蝴蝶标本室?”
孟宴臣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有标本室?”
“猜的。”温之稚笑,“您这样的人,应该会有一个专门的空间,存放您喜欢的东西。”
“……嗯。”
“那想象一下吧。想象您坐在标本室里,周围是您收藏的蝴蝶。它们很美,很安静,不会离开,也不会改变。”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之稚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温医生。”
“嗯?”
“你治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吗?”
“治过很多有焦虑问题的人,但每个人都不一样。”温之稚诚实地说,“您是比较特别的那个。”
“特别在哪里?”
“特别……”温之稚想了想,“特别能忍。特别能装。特别……让人心疼。”
孟宴臣不说话了。
“我是不是又说多了?”温之稚问。
“没有。”孟宴臣说,“只是……没人这么说过。”
“那是因为他们没看到。”温之稚轻声说,“但我看到了。孟先生,您不用一直那么坚强。累了可以休息,难过了可以哭,这很正常。”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然后温之稚听见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哽咽。
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孟先生?”她小心地问。
“……没事。”孟宴臣的声音有些哑,“谢谢,温医生。我……试试睡觉。”
“好。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
温之稚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
【系统提示:孟宴臣当前真心值:25/100】
【状态:情感依赖初步建立】
【进步:+10分】
二十五分了。
一次深夜通话,涨了十分。
果然,人在脆弱的时候,最容易产生依赖。
也最容易……动心。
温之稚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她想起林屿森。
想起他车祸后那些失眠的夜晚,她也是这样陪他说话,陪他度过。
现在,她又在陪另一个人。
用同样的温柔,同样的耐心。
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也知道,最后会离开。
“对不起,孟宴臣。”她轻声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心。”
“我只是……需要它。”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了。
窗外,月色如水。
新世界的第一个任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