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二十一年的春天,汴京的柳絮飘得格外早。
御花园里,赵匡胤靠在一张铺着锦褥的躺椅上,看着满园新绿。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那身明黄色的常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四年北伐耗尽了这个开国雄主最后的心力,回京这半年来,咳疾日重,太医私下里已摇头叹息。
“陛下,该进药了。”赵光义亲手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汤,在兄长的榻前跪下。
赵匡胤没有接药,只是望着远处的海棠。那株海棠是陈桥兵变那年他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满树花苞初绽,在春风中颤巍巍的。
“光义,你看这海棠。”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二十五年了。从陈桥到汴京,从南征到北伐……它都看着呢。”
赵光义的手微微一颤,药汤险些洒出。他低下头:“陛下洪福齐天,待龙体康复……”
“不必说这些。”赵匡胤缓缓抬手,那手枯瘦如柴,却依然稳定,“朕的时间不多了。今日召你来,是要做最后一件事。”
他从枕边取出一只鎏金铜匮。那铜匮不过尺许见方,样式古朴,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赵光义认得这只匮——那是开宝三年,兄长登基后命巧匠所制,言要效法古圣王,藏训诫于匮中,传之后世。
“打开。”赵匡胤道。
赵光义深吸一口气,启开铜匮。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明黄色绢帛。他展开绢帛,只见上面是兄长亲笔所书的工整楷字,墨色尚新,显然是病中勉力写就。
开头八个字,如雷霆贯目:
“金匮之盟,传弟光义。”
赵光义的手开始颤抖。他继续往下看,绢帛上详细写着传位的诏命,以及对新君的嘱托:安抚百姓,整顿吏治,巩固边防,慎用兵戈……每一条都切中时弊,每一条都饱含着一个开国皇帝对江山社稷最后的牵挂。
“陛下!”赵光义跪倒在地,泪如雨下,“臣弟何德何能……”
“你能。”赵匡胤的声音忽然有了些力气,“这二十五年,你随朕南征北战,平江南、定西南、收燕云。论武功,你不逊于朕;论文治,你有赵普相辅。这江山——”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目光如炬:“只有交给你,朕才放心。”
“可是德芳……”赵光义泣道。赵德芳是兄长长子,今年已二十岁,聪慧仁厚,朝野皆以为会是储君。
“德芳是朕的骨血,朕岂不疼他?”赵匡胤摇头,“但他太仁厚了。如今的大宋,看似一统,实则内忧外患。杨业功高震主,河西二十万边军只认杨家旗;赵普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江南旧臣、北地降将,各怀心思……这样的局面,需要一个铁腕的君主。”
他握住弟弟的手:“光义,答应朕三件事。”
“陛下请讲,臣弟万死不辞。”
“第一,善待德芳,封他王爵,保他一世富贵平安。”
“臣弟发誓,必视德芳如己出。”
“第二,善待老臣。赵普、曹彬、潘美……这些人都是随朕打江山的功臣。他们若有错处,可贬可黜,但不可妄杀。”
“臣弟谨记。”
“第三——”赵匡胤望向北方,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小心北边。辽国虽败,但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绝种。朕有种预感,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染红了明黄的衣襟。
“陛下!太医!快传太医!”赵光义急呼。
赵匡胤却摆手制止,喘息良久,才艰难地吐出最后的话:“去吧……明日……就是新君了……”
他的手无力垂下。
赵光义跪在榻前,久久不起。窗外,海棠花瓣在春风中簌簌飘落,如雪,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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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子时。
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崩于汴京大内万岁殿,年五十五。
遗诏依金匮之盟,传位于皇弟晋王赵光义。
次日,紫宸殿。
赵光义身着孝服,接受百官朝拜。他的眼睛红肿,声音嘶哑,但腰背挺直如松。当宰相赵普奉上传国玉玺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却稳稳接过了这方承载着万里江山的重器。
“先帝创业维艰,二十五年栉风沐雨,方有今日一统。”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朕承天命,继大统,自当夙夜匪懈,以继先帝遗志。即日起,改元太平兴国。愿与诸卿共勉,开万世太平。”
“万岁!万岁!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一个新时代开始了。
但新君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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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元年四月,北疆急报如雪片般飞入汴京。
杨业从长安发来的密奏上,字字惊心:
“北境异动。辽国溃败后,漠北黠戛斯部趁势崛起。其首领阿热,年三十余,骁勇善战,三月内连破阻卜、室韦七部,收拢辽国溃兵数万。今已统一漠北草原,拥兵十余万,自称‘草原大汗’。据探马报,黠戛斯骑兵已出现在阴山以北,恐有南下之意。”
朝堂哗然。
黠戛斯——这个曾经在唐末称雄草原、甚至攻破回鹘汗国的部族,沉寂百年后,居然再次崛起了。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有将领出列,“辽国新败,黠戛斯初兴,可遣使联络,共击辽国残部,永绝后患!”
“不可!”赵普厉声反对,“黠戛斯非我族类,其性凶残甚于契丹。昔年唐武宗时,黠戛斯破回鹘,屠城灭族,手段酷烈。若引狼入室,恐为祸更烈!”
朝臣分成两派,争论不休。
赵光义却沉默着。他想起兄长临终前的嘱托:“小心北边……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黠戛斯,这就是新的风暴吗?
“杨业那边如何说?”他问。
侍从呈上另一封密信。杨业在信中的判断冷静而犀利:
“黠戛斯之兴,非为复仇辽国,实欲取辽而代之。今其已控漠北,下一步必西进河西走廊,或东取辽东。无论何者,皆与我大宋利益相悖。臣以为,当趁其立足未稳,陈兵边境,示之以威。若其识相,可许通商互市;若其妄动——”
杨业的笔迹在此处力透纸背:“当迎头痛击。”
赵光义合上奏报,望向殿外。春日的阳光洒在宫墙上,温暖明媚,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北方袭来。
“传旨。”他终于开口,“命杨业加强北境防务,河西、陇右诸军进入戒备。另遣密使赴辽国残部,告诉耶律齐礼——若愿向我大宋称臣,朕可助他抵御黠戛斯。”
这是一步险棋。扶持已败的辽国,对抗新兴的黠戛斯,无异于在两个火坑间跳舞。
但赵光义别无选择。
他刚刚登基,朝局未稳,杨业、赵普等重臣各怀心思,江南、蜀中旧地时有流言。此时若再启大规模战事,国内必生动荡。
“先帝啊……”他在心中默念,“您留给朕的,是一个看似强大、实则脆弱的帝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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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万里之外的漠北草原。
黠戛斯大汗阿热正立在一处高岗上,望着南方。他身高八尺,面如古铜,一头乱发编成数十根辫子,上面系着狼牙和骨饰。身上那件虎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弯刀的刀鞘上,镶嵌着七颗从喀喇汗国国王头上取下的宝石。
三个月前,他还在叶尼塞河上游的森林里狩猎。如今,却已成了这片草原的主人。
“大汗,探马来报,宋国新君即位,改元太平兴国。”一个文士打扮的汉人走近——那是前辽国降臣韩德让,因精通汉、契丹、回鹘诸语,被阿热收为谋士。
“太平兴国?”阿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马奶酒染成褐色的牙齿,“汉人总是喜欢这些好听的名字。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太平?”
他指向南方:“那里,曾经有强大的契丹辽国。二十万铁骑,控弦百万,何等威风!可如今呢?被宋人打得只剩几万残兵,躲在临潢府里瑟瑟发抖。”
他又指向西方:“那里,曾经有富庶的喀喇汗国。城池如星,商路如网,黄金遍地。可如今呢?被迫西迁,把天山以北的牧场全都让给了我。”
“韩先生,你告诉我——”阿热转身,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为什么强大的总会衰落?为什么富庶的总会丢失?”
韩德让沉吟道:“因为骄傲,因为分裂,因为……失去了草原狼的野性。”
“说得好!”阿热大笑,“所以我们要记住——永远不要建城池,永远不要学汉人种地。我们要骑着马,带着刀,像狼一样在草原上游荡。哪里肥美,就去哪里;哪里软弱,就咬哪里。”
他望向更南方,那里是长城,是燕云,是中原的花花世界。
“宋人以为打败了辽国,就天下无敌了。”阿热的声音渐冷,“可他们忘了,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绝种。一代老了,死了,新一代就会站起来。”
“传令各部:休整一月,然后——西进河西走廊。”
“杨业?”他听到韩德让提起这个名字,不屑地摆摆手,“一个降将罢了。听说他在宋国位极人臣,这样的人,最怕失去已经得到的东西。而我们——”
他拔出弯刀,刀锋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
“我们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草原的风呼啸而过,卷起草屑和尘土。
更南方,长城上的烽燧静静矗立,守军已接到加强戒备的命令。
而在汴京的深宫里,新登基的皇帝赵光义,正对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沉思。
图上,大宋的疆域涂成朱红色,从南海直到灵山,从东海直到河西,广袤得令人目眩。
但在那朱红色的北缘,一片空白处,他用朱笔画了一个狼头的标记。
标记旁,写着两个字:
黠戛斯。
太平兴国元年的春天,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海棠花开了又谢,柳絮飘了又尽。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北方的狼,已经嗅到了南方的气息。
而南方的龙,刚刚换了一位新的主人。
历史的车轮,再次开始转动。
这一次,会碾向何方?
无人知晓。
唯有时间,沉默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