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十八年四月，灵山河谷的冻土终于开始消融。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在狭窄的河谷间奔腾咆哮。南北两岸，两个帝国的最后主力遥遥对峙，连营的炊烟在春日晴空下交织成一片巨大的灰幕。
宋军中军大帐，赵匡胤的手指在粗糙的舆图上缓缓移动。那张用羊皮绘制的燕北地形图已磨得发亮，上面用朱砂标注的箭头、圆圈、叉号密密麻麻——那是四年北伐的轨迹，每一步都是血与火铺就。
“辽军二十万，据灵山北麓，背倚险峰，前控河谷。”杨业的声音沉稳，“萧挞凛将精锐宫帐军置于中军，左右两翼皆是各部族兵。他这是要死守。”
赵光义皱眉：“灵山河谷宽不过三里，我军虽有兵力优势，但展不开阵型。强攻便是添油战术，正中辽人下怀。”
帐内陷入沉默。所有将领都知道这一仗的艰难——灵山是燕山余脉最后一道天险，山势陡峭，只有一条河谷可通南北。辽军堵死谷口，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就在这时，帐帘突然掀开。一个浑身泥泞、甲胄残破的将领跌跌撞撞冲进来，竟是三日前奉命率斥候深入敌后的曹璨——曹彬之子，当年幽州失守的败将，这四年来每战必争先，誓雪前耻。
“陛……陛下！”曹璨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透着兴奋，“臣探得一条险道——灵山西侧有处断崖，崖下河水分叉，形成一处隐秘河口。辽军只在崖上设了瞭望哨，却未在河口布防！”
赵匡胤霍然起身：“河口多宽？可能行军？”
“河口宽十余丈，水流虽急，但可涉渡。”曹璨展开一张草草绘制的地形图，“从此处过河，可绕到辽军侧后。只是……道路极其险峻，大军难以通行。”
杨业眼睛一亮：“不需大军。五千精兵足矣。”
他转向赵匡胤：“陛下，臣请率五千敢死之士，夜渡河口，绕至敌后。待天明时举火为号，陛下率主力正面佯攻。届时前后夹击，辽军必乱！”
赵光义却摇头：“太险。五千人深入敌后，若被发现，便是全军覆没。”
“所以需要诱饵。”赵匡胤忽然开口，眼中闪过冷冽的光，“光义，明日你率八万南军，从河谷正面发起强攻——不是佯攻，是真攻。要打得狠，打得辽军以为我军要拼命。”
他手指点在河口位置：“杨业今夜子时渡河，绕至敌后隐蔽。待明日午时，光义军力疲之际，辽军必全军压上企图反击。那时——”
他看向杨业：“便是你出击之时。”
计策已定，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赌国运。
若成，辽军主力尽歼；
若败，大宋四年北伐成果付诸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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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子时。
五千精兵集结于河口南岸。人人衔枚，马裹蹄，黑色皮甲涂满泥浆以掩反光。杨业立在队前，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杨家军老卒，从代州到河西，再到燕北，百战余生。
“诸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今夜之后，或许很多人回不来了。但这一战，将决定百年国运。若胜，燕云永归汉家，北疆从此安宁；若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眼中都燃起决死的光。
“渡河。”
没有豪言壮语，五千人如鬼魅般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春汛的河水湍急，不时有人被冲倒，但立刻被同伴拉起。半个时辰后，全军登上北岸，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同一时刻，河谷南口。
赵光义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望着北方辽军营寨的点点火光。他身后，八万南军已列阵完毕，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王爷，真的要强攻吗？”副将低声问，“那可是用血肉去填……”
“填也得填。”赵光义声音冰冷，“这一战，没有退路。传令各营：卯时造饭，辰时出击。第一波，三万步卒强攻谷口；第二波，两万弓弩手压阵；第三波，三万预备队待命。”
他望向漆黑的天幕：“告诉将士们，此战有进无退。斩一级者赏钱十贯，斩辽将者连升三级。畏战不前者——”
“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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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辰时。
战鼓如雷，震动山谷。
三万宋军重步兵结成密集方阵，顶着盾牌向河谷北口推进。谷口处，辽军早已筑起三重木栅，栅后弓弩手万箭齐发。
箭雨如蝗，撞击盾牌的叮当声如暴雨击瓦。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军阵不停，如黑色巨兽缓缓向前。
巳时，宋军抵近第一重木栅。敢死之士以巨斧劈砍，以火烧栅，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破开缺口。辽军骑兵从缺口涌出，双方在狭窄的谷地展开血腥的白刃战。
午时，战局陷入胶着。
宋军已突入谷中二里，但伤亡逾万。辽军凭借地利节节抵抗，每一次反击都让宋军付出巨大代价。
望楼上，赵光义握紧栏杆的手青筋暴起。他看见自己的将士如割草般倒下，看见谷地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但他不能退，退一步，杨业那五千人就会暴露。
“预备队——压上！”
最后三万生力军投入战场。
而此刻，辽军中军大帐。
萧挞凛看着谷中惨烈的战况，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这位辽国最后的统帅年过五旬，鬓发已白，但杀气不减当年。
“宋军已是强弩之末。”他沉声道，“传令左右两翼，全线压上。今日，要将赵光义这八万人，全歼于灵山谷中！”
号角长鸣，辽军终于动用了全部兵力。
二十万大军如决堤洪水，从山谷两侧涌下。这正是赵匡胤等待的时刻。
“举火！”他厉声下令。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在正午的晴空中炸开三朵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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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北麓，隐秘的山坳里。
杨业看到信号，翻身上马。五千将士已潜伏了整整六个时辰，人困马乏，但此刻眼中只有决死的光芒。
“儿郎们——”杨业长槊指天，“随我破敌！”
五千铁骑如猛虎出柙，从辽军毫无防备的侧后方直扑中军。他们不攻两翼，不救谷中友军，目标只有一个——辽军帅旗所在。
萧挞凛听到后方骚动时，已经晚了。
杨家军如尖刀般刺入辽军腹地，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杨业一马当先，长槊如龙，连挑辽将七员。五千铁骑在他率领下，竟硬生生在二十万大军中撕开一条血路。
“保护大帅！”辽军亲兵拼死护卫。
但兵败如山倒。
中军被袭的消息传开，正在谷中激战的辽军顿时军心大乱。前方宋军趁势反攻，后方杨业横冲直撞。二十万辽军，在狭窄的河谷中互相践踏，溃不成军。
战斗从午时持续到黄昏。
当夕阳将灵山河谷染成一片血红时，战役已近尾声。谷中尸积如山，河水为之断流。辽军二十万，被歼十五万，被俘三万，仅两万余残部随萧挞凛突围北逃。
宋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八万南军伤亡过半，杨业的五千敢死之士仅存八百。
但胜了。
赵匡胤站在尸山血海中，望着北方溃逃的辽军残部，久久不语。
四年了。
从开宝十五年誓师北伐，到如今开宝十八年灵山决战。数十万将士埋骨他乡，数百万民夫转运粮草，国库为之一空。
但终于，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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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之战后，辽国元气大伤。
萧挞凛率残部退守上京临潢府，但各部族已离心离德。漠北的室韦、西边的阻卜纷纷自立，辽东的渤海遗民起兵反辽。曾经雄踞北疆百年的大辽，如一座朽坏的大厦，开始崩塌。
开宝十九年春，宋军兵分三路北上。
杨业率西路军出燕山，连克庆州、祖州；
赵光义率东路军出辽东，收复咸平府；
赵匡胤亲率中军，直扑辽国心脏。
开宝二十年六月，三路大军会师于临潢府城下。
这座辽国上京，草原上的都城，此刻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城中守军不足五万，粮草仅够半月。十四岁的辽主耶律齐礼坐在空空荡荡的金帐中，望着帐外如林的宋军旗帜，眼中已无神采。
“陛下，降吧。”老臣耶律室鲁跪地泣道，“宋军四十万围城，援军无望。再战下去，只是让更多儿郎送死……”
耶律齐礼沉默良久，缓缓摘下头上的金冠：“传旨……开城。”
七月十七，辽国使臣出城请和。
八月，燕山之巅。
赵匡胤与耶律齐礼在此会盟。一个是大宋开国雄主，年已五十四岁，鬓发斑白但威严更胜往昔；一个是辽国末代幼主，年仅十六岁，面色苍白，身形单薄。
“燕云十六州，辽东诸州，灵山以南全部土地，归还大宋。”赵匡胤的声音不容置疑，“辽国去帝号，向大宋称臣，岁贡战马万匹，牛羊十万头。两国以灵山为界，永不犯边。”
耶律齐礼闭目良久，最终签字用印。
当他放下笔时，手在颤抖，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是辽国第九位皇帝，也将是最后一位——签下这份和约后，辽国将退回漠北草原，成为草原诸部之一，再无力与中原抗衡。
九月，宋军开始撤军。
四年北伐，终于结束。
大宋收复燕云十六州全境，夺取辽东、辽西大片土地，疆域北抵灵山，东至鸭绿江，西控河套，南至交趾，成为自盛唐以来版图最广的汉人王朝。
但代价也是空前的。
四年间，宋军伤亡逾三十万，民夫死伤不计其数。河北、河东千里白骨，国库耗尽，百姓疲敝。
但无论如何，一个时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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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二十一年正月，汴京大庆。
赵匡胤在宣德楼接受献俘，封赏功臣。杨业加封河西郡王，授天下兵马副元帅；赵光义晋封秦王，总领江南诸道；赵普进位太师，仍领宰相。
满朝欢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朝堂格局正在悄然变化。
杨业功高震主，虽为降将出身，但如今手握河西、陇右二十万边军；
赵光义坐拥江南，麾下精兵十万；
赵普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权倾一时。
而赵匡胤，年事渐高，四年亲征耗尽了心力。
三月，皇帝突然病倒。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但很快，赵匡胤又强撑病体临朝，只是面色苍白，时常咳嗽。
没有人知道，这位开国雄主还能撑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用鲜血换来的庞大帝国，在他身后将走向何方。
唯有燕山上的界碑，在春风中静静矗立。
碑的南面刻着“大宋”，北面刻着“辽藩”。
一条界线，划分了两个世界。
也划分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与新时代的开始。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草原上，那些溃散的辽国残部，正在一个年轻人的号召下重新聚集。
他叫耶律隆绪，是耶律齐礼的堂兄，今年十九岁。
他手中握着一面残破的金狼旗，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他说：“大辽不会亡。”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
春风掠过草原，草浪如海。
历史，永远不会真正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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