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或许是日间的惊险耗尽了心力，或许是李燕青那粒药丸终于起效，又或许是屋内那点微弱的暖意和令人安心的气息，林羲郁竟真的沉入了梦乡。然而，那沉睡并非安宁。

梦境光怪陆离，支离破碎。冰冷的湖水再次将她淹没，口鼻呛水，窒息感真切得可怕。岸上是林薇儿得意的笑脸和周姨娘冰冷的眼神。画面陡然一转，是谢辞落温润带笑的脸，倏地逼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阴鸷，唇瓣压下来，带着血腥与掠夺。她拼命挣扎，却被他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场景再次变幻，是猎场火光冲天，尸横遍野，面目模糊的“鬼枭”刺客狞笑着扑来，匕首的寒光直刺心口！她转身想逃，脚下却是一空，跌入无底深渊，风声呼啸，冰冷刺骨……

“不——！”一声压抑的惊叫，林羲郁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体而出。黑暗中，她茫然四顾，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只有噩梦残留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泪水不知何时已爬了满脸，冰凉一片。

“林姑娘？”

低沉而带着一丝紧绷的嗓音，在她身侧极近处响起。紧接着，一道沉稳的力量，轻轻按住了她因惊悸而剧烈颤抖的肩膀。

是李燕青。他一直守在附近。

林羲郁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转过身，扑进了那个带着熟悉气息的、坚实宽厚的怀抱！她的脸深深埋进他沾染着夜露与淡淡血腥气的胸膛，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料，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混合着尚未平息的恐惧与无助。

“走开……别过来……救我……”她语无伦次，意识仍被噩梦的残影占据，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被她撞入怀中的李燕青，身体骤然僵直。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怀中纤细的身躯冰冷，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单薄的衣料，带来灼人的湿意。那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呜咽，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他保持着半跪在床沿的姿势，双臂悬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该放在哪里。火光早已熄灭，只有窗外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屋内模糊的轮廓。他能感觉到她身上冰凉的温度，和她因恐惧而急促紊乱的心跳，正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膛。

僵硬了数息，李燕青悬在半空的手臂，终于缓缓落下，一手极其小心、近乎笨拙地，轻轻环住了她单薄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则犹豫了一下，最终极为克制地、带着安抚意味的，落在了她散乱汗湿的发顶，极其生涩地，轻轻拍了两下。

“别怕。”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竭力放柔的笨拙，“是梦。已经过去了。我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沉稳定的力量，穿透她混乱的恐惧，传入耳中。他胸膛的温热，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硝烟、草木与鲜血的凛冽气息，此刻不再充满侵略性，反而成为一种实实在在的、令人心安的依托。他环在她背上的手臂，坚定而稳，那落在发顶的、带着厚茧的掌心，笨拙的轻拍，透着一种生疏却真挚的抚慰。

林羲郁的颤抖，在他的怀抱和低语中，渐渐平息下来。混沌的意识一点点被拉回现实。鼻端全是他身上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背上是那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手掌。噩梦带来的冰冷与恐惧，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巨大的羞窘与无措。

她竟然……扑进了李燕青的怀里？还哭得如此失态？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从浑噩中惊醒，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滚烫一片。她慌忙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试图从他怀中退开。然而，她一动，李燕青环在她背上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仿佛怕她再次被噩梦攫走。随即，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手臂立刻松开，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向后撤开了些许距离。

“我……”林羲郁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后的虚弱，“对、对不起……我做了噩梦，失态了……”

黑暗中，她看不见李燕青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静，复杂，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深意。他的呼吸，似乎也比平日急促了些许。

“无事。”他沉默片刻，只吐出这两个字。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摸索着重新点燃了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再次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两人之间那层骤然变得微妙而尴尬的空气。

林羲郁坐在床上，依旧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身上皱巴巴的衣襟。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模样实在狼狈。她能感觉到李燕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脸颊更烫，心跳也莫名地失了序。

李燕青重新走回床边，却没有再坐下，只是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比平日柔和了些许，却也更加莫测。他身上的外袍早已脱下，只着中衣，左臂上包扎的布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方才被她泪水浸湿的衣襟处，颜色也深了一小块。

“喝点水。”他转身，从水缸中舀了半瓢清水，递给她。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比刚才平稳了些。

林羲郁低声道谢，接过水瓢，小口啜饮。冰凉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心悸和脸上的燥热。她不敢看他，只盯着水瓢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梦见什么了？”李燕青忽然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羲郁握着水瓢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些混乱的、充满恐惧的画面再次掠过脑海。湖水，毒酒，谢辞落，刺客，深渊……前世今生的噩梦交织。

“没什么，”她低声说，将水瓢递还给他，“不过是些……光怪陆离的旧事。”

李燕青接过水瓢，没有追问，只是道：“噩梦而已，当不得真。你身上余毒未清，心神不宁，易生梦魇。天亮后，还需再服一剂清心散。”

“嗯。”林羲郁应了一声，依旧低着头。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云枝和雾月似乎睡得很沉，对刚才的动静毫无所觉。

林羲郁能感觉到李燕青还站在床边，没有离开。他的存在感，如同这屋内的灯光，无声，却无法忽视。方才那个短暂而紧密的拥抱，那坚实温暖的触感，那生涩却有力的安抚，还有他衣襟上被她泪水浸湿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羞窘、不安，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忽然有些不敢面对他，更不敢面对自己心头那丝异样的感觉。

“将军……”她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他。灯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夜，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她依旧看不懂。“夜深了，您也……去歇着吧。我没事了。”

李燕青目光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她微红的眼眶，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墙边，拿起自己那件外袍，重新披上。然后，他走到窗边，依旧是他守夜时惯常的位置，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下一个沉默而挺拔的背影。

“睡吧。”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传来，“我守在这里。”

林羲郁看着他玄色的背影，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峦。心底最后一丝不安与悸动，似乎也被这沉稳的背影所安抚。她不再说什么，重新躺下，拉过薄毯盖在身上。这一次，她没有再背对他，而是侧身，面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屋内，油灯的光晕在他身周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他静静伫立，如同一尊守护的雕像。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山林寂静。但这一次，林羲郁闭上了眼睛，却不再感到冰冷的恐惧。

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混合着血与尘的凛冽气息。耳边，仿佛还残留着他沉稳的心跳，和那声低哑的“别怕”。

心跳，渐渐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睡意，如同温柔的潮水，再次缓缓袭来。这一次，没有噩梦侵袭。

在她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模糊的视线里，依旧是那道沉默伫立在窗边的、玄色的、令人心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