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回声

幸好我的选择是你，你的也是

练舞室的镜面墙映着两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冷白的灯光将轮廓拓在光滑的玻璃上，连发丝的晃动都清晰可见。陈浚铭抵着把杆压着横叉，大腿根的肌肉扯着发酸，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对面——陈奕恒正扶着金属杆练旋转，黑色练功裤的裤脚随动作轻扬，脚尖点地的弧度利落，只是每转一圈，膝盖处便会微顿一下，那是旧伤留下的惯性。

电子屏里的伴奏戛然而止，旋律的余韵在空旷的练舞室里消散，只剩两人错落的呼吸声，粗重又绵长，像被无限拉长的沉默，堵在四面封闭的空间里。

上周的月度考核排名贴在走廊的公告栏上，红底黑字的名单里，陈奕恒的名字赫然排在他前面三位。导师拍着两人的肩膀说“你们风格最像，底子也都扎实，该互相较劲，彼此磨一磨才会进步”，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两人之间，凭空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从前练舞间隙，两人总凑在一块对着手机改动作，头挨着头讨论发力点，分享一瓶矿泉水，现在只剩陈奕恒默默把冰镇的矿泉水放在他旁边的休息凳上，瓶身凝着的水珠沾湿了凳面，他拿起时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瓶身，便像碰着烧红的铁似的，飞快地缩了一下，再攥紧，凉意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这个转身，你肩膀再沉点试试，发力点在腰，不是背。”陈奕恒的声音突然打破沉默，清冽的声线在空旷的房间里打了个转，微微发飘，像被风吹散的絮。陈浚铭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抿着唇默默调整姿势，肩胛骨用力往下压，腰腹猛地发力带过转身，肌肉绷紧的瞬间，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衣领，留下一道微凉的痕，痒得人心里发慌。

他们曾是彼此在这座偌大的造梦工厂里，最熟稔的人。陈奕恒知道他天生记动作慢，乐感也稍弱，会在午休的休息时间，拿着手机帮他录下老师的分解动作，逐帧标注发力点，甚至放慢速度跟着他一遍遍练；陈浚铭清楚陈奕恒的膝盖有旧伤，是早年练舞摔的，阴雨天总会发酸，总在他练深蹲或跳跃动作前，悄悄把护膝递到他手里，甚至会提前用暖宝宝把护膝捂热。可自从公司高层在会议上说，要重点培养同类型的练习生，择优选拔推资源后，那些自然而然的关心，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就像谱子里多余的音符，被生生剔除，再无踪迹。

深夜的练舞室只剩他们两人，整栋练习生公寓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这里的灯光依旧亮着，晃得人眼睛发酸。陈奕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微弱的光映在他脸上，是妈妈发来的微信语音，软糯的家乡话透过听筒飘出来，问他是不是又熬夜加练，是不是又瘦了，叮嘱他多吃点饭。陈浚铭低头擦着额头上的汗，毛巾擦过脸颊时，听见陈奕恒用同样软糯的家乡话小声回“挺好的妈，这边有朋友一起练，不用操心”，那一句“朋友”，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蛰了他一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他们明明就站在同一个空间，呼吸交缠，影子在镜面上叠在一起，却成了对方口中“挺好的”里，最模糊、最无关紧要的那个存在。

考核前一天，陈浚铭练到低血糖，连日的熬夜加练让他体力透支，眼前突然发黑，扶着镜面墙慢慢往下滑时，一双温热的手突然从身后伸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陈奕恒快步扶着他坐到休息凳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清脆的包装纸响声在安静的练舞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心上。“别硬撑，考核重要，身体更重要。”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他熟悉的温度，像从前无数次他练到崩溃时，陈奕恒在他耳边说的安慰。

他含着糖，点了点头，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漫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压不住心口的酸涩。他突然不敢看陈奕恒的眼睛，怕撞进那双熟悉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眼底的狼狈，也怕看见对方眼里藏着的、和自己一样的无奈。抬眼看向镜面，两个少年的影子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模糊的轮廓，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考核当天，舞台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台下坐着导师、公司高层，还有其他练习生。陈奕恒是前一组的选手，他的表演一如既往的稳，利落的动作，精准的发力，恰到好处的表情管理，表演结束后，台下的掌声雷动，混着导师们接连不断的称赞，“进步很大”“发挥很稳”“这就是我们要的感觉”。陈浚铭候在侧台，手心全是汗，指尖攥得发白，练功服的衣角被捏出了褶皱。

轮到他上场，音乐响起的瞬间，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的声音瞬间消散，脑海里却突然想起很久前，也是在这样的舞台上，他第一次单独表演，紧张得浑身发抖，陈奕恒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我在下面给你数拍子，跟着我的节奏来”。那时候的陈奕恒，眼里的光比舞台的聚光灯还要亮，那束光，只照着他。

可此刻，他抬眼看向观众席，陈奕恒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刻意回避。只有在他完成那个曾和陈奕恒一起打磨了无数个深夜的高难度转身时，陈奕恒才猛地抬了下头，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眸子里，那一秒的错愕和熟悉，清晰可见，却又在转瞬之间，迅速别开了头，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表演结束，他弯腰鞠躬，腰腹的肌肉还在发酸，耳边的掌声、欢呼声、导师的点评声交织在一起，却都成了背景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胸膛，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他知道，在这座看似光鲜亮丽的造梦工厂里，在这场名为“梦想”的博弈里，有很多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就像练舞室里那些被反复擦掉的记号，用马克笔写在镜面墙上的发力点，用粉笔划在地面的站位线，擦了又写，写了又擦，到最后，只留下淡淡的印子，刻在玻璃上，刻在地面上，也刻在两人的心里，提醒着他们，曾那么近，近到呼吸交缠，心贴着心，却又因为现实，不得不那么远，远到隔着人群，隔着舞台，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练舞室的回声还在耳边，那些一起练舞的日子，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那些说过的话，都成了过往，散在风里，只留下无尽的怅然，在空旷的空间里，久久不散。

“谢谢你，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