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偶遇

秋祭的余烟还在祠堂的梁柱间绕，带着香烛燃尽的沉味，缠缠绕绕不肯散。

欧长歌待所有人都走净了，才慢悠悠提了半盏残灯往回挪。

灯芯烧得只剩小半截，昏黄的光打在青砖地上，把那些没扫尽的纸灰照得明明灭灭，晚风卷过来，纸灰就打着旋儿飘，倒像是要把方才那场血光风波的痕迹，都揉碎在这暮色里。

转过月亮门时，脚边忽然踢到个什么软物，低头一看，是枝被踩蔫了的桂花。

欧长歌抬眼见石阶边蹲着个人，正小心翼翼地把散落的桂花枝往一起拢，素色布裙沾了点泥，袖口蹭着香灰，侧脸埋在渐浓的暮色里，柔和得像幅洇了水的画。

欧长歌的脚步顿住了，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竟脱口问出句，“你是何人？”

那人回过头，起身时裙摆扫过石阶，带起些微尘土。她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桂花，“奴家是素心画舫的柳娘子。”

“你为何会在此处？”欧长歌的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朵半枯的桂花上，眼皮忽然跳了跳。

那花蔫头耷脑的，却让他猛地想起另一张脸，曾几何时，有个人也是这样一朵桂花簪在鬓边，蹲在园子里给他摘金橘，指尖沾着橘络的黏，笑起来时眼里的光，比供桌上最亮的烛火还要灼人。

“奴家是在附近采药。”柳娘子指了指身边的竹篮，里面摊着些半干的草药，叶片上还沾着露水。

一阵风过，掀起柳娘子鬓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这眉眼，鼻峰，甚至连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都像极了那个人，可细看一看却又不像，那个人眼里总盛着光，而眼前这双眼睛里，却藏着些深不见底的东西，沉得像潭秋水。

“你可曾……”欧长歌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猛地咬住。

欧长歌看着柳娘子眼里一闪而过的探究，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多少年了，他以为早就把那个人藏进了骨头缝里，竟然会因为一个陌生女子而再次勾起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秘密。

柳娘子垂下眼睫，指尖攥紧了药篮的竹柄，指节泛白，“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没有。”欧长歌别过脸，目光落在残灯跳动的火苗上，不敢再看多看柳娘子一眼，生怕继续被这张相似的脸搅得心神不宁。

“天晚了，柳娘子还是早些回去吧。”欧长歌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脚步竟有些踉跄，残灯在手里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个被心事追着跑的逃兵。

柳娘子望着欧长歌走远的背影，直到那点昏黄的光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

她的掌心已经被竹柄硌出几道红痕，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桂花枝，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冷笑。

虚伪。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这副模样，对着张相似的脸都能露出那副怅然若失的神情。

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来，带着点甜腻的腥气，柳娘子弯腰，将最后一枝桂花扔进药篮，转身没入了渐浓的夜色里。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株被风雨打过后，反而更见风骨的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