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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梧桐不栖凤

担忧是会繁殖的种子

回到梧桐城的第七天,我在老屋的门缝里发现了那封信。

秦念的字迹被雨水晕开了一半:“外婆走的那天,我在医院守了整整一夜。”

可是当年,她明明说……

推开秦念家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她母亲正在喂一个孩子吃米糊。

“念念啊?”老人抬头看了看我怀里的猫笼,“她嫁到北边去了,孩子都两个了。”

最小的那个女孩忽然咿呀伸手,腕上银镯刻着三个小字——

秦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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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天还未亮透,青灰的光吝啬地挤过糊了旧报纸的木窗格,在起灰的地面上切出模糊的菱形。空气里有陈年的、属于木头和尘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甜,不知是从哪个角落散发出来的。林鱼蜷在嘎吱作响的竹床上,身上盖着那条褪了色的碎花薄被,睁着眼,看房梁上一只蜘蛛慢腾腾地织网。

她回来了,回到这座叫做梧桐的城。

不再是记忆里青山白水旁淡紫色的云霭。她回来那天,看见的是坍了半边的城墙,青苔爬满了断裂的石砖缝隙。护城河早就干了,河床裸露着,布满垃圾和龟裂的泥块。通往城里的那条石板路,石板碎了,缝隙里长出一丛丛枯黄的野草,踩上去,悄无声息。

她的“家”,这间外婆留下的老屋,是这片残破里稍微还算完整的存在。门扉歪斜,锁早就坏了,只用一根麻绳松松垮垮地拴着。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在斜射的光柱里狂舞。屋子里空荡荡,只剩下几件搬不走的粗笨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墙上贴的年画,红艳褪成了惨白,边角卷曲,露出后面乌糟的墙皮。

林鱼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寒意顺着脚心爬上来。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灶间。水缸是干的,底上积着一层沙土。她拧了拧水龙头,只发出干涩的“咯咯”声,一滴水也没有。她没觉得意外,只是嗓子眼发干,像堵着一把粗糙的沙子。

她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走,指尖划过落灰的桌面、冰凉的灶台、外婆睡过的那张挂着破蚊帐的木床栏杆。每一个触感都唤起一些碎片,带着毛边的,不真切。外婆坐在门槛上择菜,阳光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外婆在昏暗的灯下补她的衣裳,针线穿过粗布的“嗤啦”声,绵长又安稳;外婆唤她:“阿鱼,吃饭了……”声音是温软的,带着这座小城特有的糯。

还有秦念。

秦念是十八岁那年来到梧桐城的,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外界清冽气息的风。林鱼记得她们第一次说话,就在城外河畔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那是百鸟朝凤节刚过不久,满地淡紫色的落蕊,踩上去软软的。秦念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背着画板,仰头看着满树繁华,侧脸在透过叶隙的光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清晰。林鱼抱着一篮刚洗好的衣服路过,不知怎么就被绊了一下,衣服撒了一地。秦念蹲下来帮她捡,指尖无意间碰触,两个人都飞快地缩回手。然后,她们就认识了。

那两年,梧桐花开又花落。她们一起在树下读书,秦念念那些林鱼从未听过的诗和远方;她们一起顺着河岸走很远,直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一起;她们在夏天的夜晚爬上城外的矮坡,看星星,秦念说北斗星像一把勺子,林鱼却觉得它更像外婆舀水的葫芦瓢。很多个午后,日光浓得像融化的蜜糖,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秦念专注画画的侧脸上流淌。林鱼就坐在旁边,看着光斑在她睫毛上跳跃,心里有一种饱胀的、酸软的平静,像浸满了温水的棉絮。

情愫是什么时候悄悄滋生的?是在秦念教她写自己名字,手指包裹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呼吸轻轻拂过耳畔的时候?还是在某次突如其来的雷雨里,两人挤在小小的屋檐下,秦念脱下外套罩住她俩,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心跳如擂鼓的时候?林鱼说不清。那感觉太朦胧,太小心翼翼,像初春河面上第一层脆薄的冰,美丽又易碎,谁也不敢用力去碰触。

秦念二十岁那年,桐花还没开尽,她就离开了。没有说原因,只说要出去读书,去看看更大的世界。送别那天,细雨霏霏,濡湿了青石板路。秦念撑着伞,伞面微微倾向林鱼这边。“我会写信。”她说,声音很轻,被雨丝打得模糊。林鱼点头,喉咙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秦念转身,蓝色的背影在迷蒙的雨雾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城墙拐角,像一滴水融进了更大的水里。

然后就是三年。梧桐花开了三次,落了三次。林鱼守着这座城,守着外婆,守着老屋,也守着心里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念想。秦念的信起初是有的,稀稀落落,讲些外头的见闻,问起梧桐城,问起外婆,也问起她。后来,就渐渐少了,直至再无音讯。

外婆老了,腰弯得更厉害,咳嗽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空洞。小鱼儿,那只她从小养大的橘猫,也变得懒洋洋的,大部分时间都蜷在外婆的脚边打盹。林鱼知道,这座城留不住年轻人,也留不住任何鲜活的东西了。她必须离开。

离开梧桐城的第一年,她在省城一家小餐馆找到工作,端盘子,洗碗,手指被洗涤剂泡得发白起皱。城市很大,很吵,高楼切割着狭窄的天空,没有漫天的桐花,也没有丝绸般的日光瀑布。她像一滴油,浮在喧嚣的水面上,格格不入。

然后,就在一个寻常的、飘着细雨的傍晚,她下班后匆匆穿过一条嘈杂的小巷,一抬头,看见了秦念。

秦念站在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书店门口,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些,显得脖颈修长。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侧影依然清瘦,却多了几分林鱼不熟悉的沉静。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声音——汽车鸣笛、行人喧哗、雨水敲打遮阳棚——都潮水般退去。林鱼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撞得她肋骨生疼。

秦念似有所觉,抬起头。隔着迷蒙的雨丝和几步的距离,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时间有片刻的凝滞。秦念的眼睛睁大了,里面先是愕然,然后涌起一层复杂的光,像是惊喜,又像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林鱼?”她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林鱼的喉咙发紧,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她想笑一下,嘴角却僵硬地牵不动。只能点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晚,她们去了书店隔壁一家小小的咖啡馆。灯光昏黄,空气里浮着咖啡的焦香和旧唱片的咿呀声。局促,生疏,带着久别重逢特有的小心翼翼。她们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工作,城市,天气。秦念说她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助理,很忙。林鱼说她还在适应。谁也没有提起梧桐城,没有提起那三年空白,没有提起当年未曾言明的情愫。

但有些东西,一旦重新遇见,便再难压制。像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得了风,便幽幽地复燃起来。她们又开始联系,起初是偶尔的信息,后来是电话,再后来,秦念会抽空来她打工的餐馆附近,两人一起吃顿饭,或者只是并肩走一段路。秦念会说起工作中的趣事,林鱼则学着描述城市里新奇又让人疲惫的一切。她们之间,横亘着五年的时光和截然不同的经历,但那点从梧桐城带来的、潮湿而隐秘的亲近感,却顽强地穿透了这些屏障,一点点弥合着裂缝。一切似乎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缓慢,但确凿。林鱼甚至开始觉得,那三年的等待,那些独自一人时的酸涩与茫然,或许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铺垫。

然而,命运似乎总吝于给予长久的温存。

先是小鱼儿。外婆在电话里哽咽着说,小鱼儿老了,走得还算安详,就葬在后院那棵李子树下。林鱼握着公共电话冰凉的听筒,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想起小鱼儿小时候顽皮,总爱扑她的鞋带;想起它冬天喜欢钻进她的被窝,团成一个温暖的毛球;想起它最后的几年,总是静静地趴着,琥珀色的眼睛望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她没能回去见它最后一面,因为餐馆老板不肯准假,也因为……她隐隐觉得,秦念似乎更需要她陪伴——那时秦念正为一个重要的项目焦头烂额,心情低落。

接着是外婆。消息来得更突然,一个冰冷的午夜,邻居辗转打来的电话。外婆突发脑溢血,没撑过半夜。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乡音的惶急和叹息,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林鱼的神经。她握着话筒,浑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坍缩。她语无伦次地哀求老板,预支了微薄的工资,买了最早一班回县城的车票,又颠簸了半日才到镇上。镇上到梧桐城那段路车更少,她几乎是一路跑回去的。

可是还是晚了。她跌跌撞撞冲进家门时,只看到堂屋正中一张木板床上,外婆静静躺着,盖着一床素白的单子,脸上蒙着黄纸。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的气味。几个远房亲戚和邻居沉默地帮忙张罗着,看到她,也只是摇摇头,叹口气。

“凤霞婶子走得急,没受什么罪。”一个婶子红着眼眶对她说,“就是……最后一直念叨你,还有……那个常来的秦姑娘。”

林鱼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了一下。秦姑娘?秦念?她来过?

“秦念……她来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是啊,前一天还来了呢,陪着凤霞婶子说了好久话。后来半夜发病,也是她帮着送到镇卫生院的,守了大半夜。可惜啊……”婶子抹着眼泪,“后来好像她家里有什么事,急匆匆打电话来叫,天没亮她就走了。走之前还留了些钱,说给婶子办后事用。”

林鱼站在那儿,外婆冰冷的手就在咫尺,她却觉得隔着千山万水。秦念来过,守了半夜,然后又走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她奔赴回来的路上,秦念离开了。而在此之前,秦念从未在电话或信息里提过外婆生病,更没有提过她会回梧桐城。一种混合着悲痛、被隐瞒的愤怒、以及巨大孤独感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丧事办得简陋。林鱼浑浑噩噩,像个提线木偶。远房亲戚们讨论着老屋的归属,那些多年不往来的面孔上,写着清晰的算计。林鱼只是沉默。她想起外婆常说的话:“阿鱼,人活着,要有根。”现在,她的根,好像随着外婆一起,被埋进了后山冰冷的泥土里。

回到省城后,世界变成了灰色。她辞了餐馆的工作,搬到一个更便宜、更昏暗的隔间。秦念来找过她几次,电话也打了很多。起初林鱼还接,声音干涩。秦念急切地解释,那天夜里家里有急事,母亲突发心脏病入院,她必须立刻赶回去,后来一直脱不开身,又怕林鱼担心,所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外婆病了?”林鱼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然后秦念说:“我怕影响你工作,而且……我以为来得及。林鱼,对不起,我真的……”

“不用说了。”林鱼挂了电话。她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在那一刻,有人能紧紧握住外婆的手,就像当年秦念握住她的手一样。而那个人,来了,又走了。

裂痕一旦产生,便会在猜疑和沉默中日益扩大。林鱼不再主动联系秦念,秦念发来的信息,她也常常隔很久才回一两个简单的字。秦念似乎也疲惫了,联络渐渐稀疏。直到那件“事”的发生——林鱼因为外婆去世精神状态不佳,在工作中出了重大失误,不仅被辞退,还面临一笔她根本无力承担的赔偿。她四处求助无门,几乎绝望。而就在那时,她从一个旧同事那里偶然听说,秦念所在的设计公司,正是她出错那家客户的下游合作方。一些模糊的细节拼凑起来——秦念似乎在她出错前,打听过她那单业务的情况;秦念的顶头上司,恰好与那位客户私交甚笃……

林鱼没有去找秦念求证。她心底那点关于背叛和刻意阻碍的猜想,在极度的无助和怨恨中迅速发酵、膨胀,变成了坚硬的毒刺。她卖掉了一些外婆留下的不值钱的老首饰,又打了好几份零工,咬着牙,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才还清那笔债。其间秦念找过她一次,在出租屋楼下等了很久。林鱼从窗户缝隙里看着楼下那个萧索的身影,手指抠着窗框,木刺扎进肉里也不觉得疼。她没有下去。她们之间,隔着外婆冰凉的躯体,隔着对小鱼儿逝去的歉疚,隔着这笔沉重的债务,也隔着这无从验证却足以将她压垮的猜疑。信任像一件精致的瓷器,从高处坠落,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外婆不在了。秦念……也不再是她的秦念了。梧桐城,那座青山白水旁淡紫色的梦,连同梦里所有的温暖与悸动,都死了。

之后五年,林鱼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不同的城市间漂着。做过超市收银,服装店店员,家政工。生活粗糙,磨掉了她脸上最后一点属于梧桐城的柔润,眼神变得沉静,或者说,麻木。她不再养任何宠物,不再与任何人深交。关于梧桐城,关于秦念,被她死死封存在心底最角落,落满灰尘,不敢触碰。

直到半个月前,她又一次失业,躺在廉价旅馆吱呀作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渍,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空洞的倦。她想起了外婆,想起了老屋,想起了那棵开满淡紫色花朵的梧桐树。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她——回去。哪怕那里只剩断壁残垣,她也要回去看一眼。好像只有回到那里,她这片浮萍,才能暂且靠一靠岸,确认自己从何处漂来。

于是,她回来了。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个空荡荡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心。

此刻,她站在这冰冷、空旷、弥漫着死亡和腐朽气息的老屋里,那阵空洞的倦意又涌了上来,比在旅馆时更甚。她走到门边,想出去透口气,目光却落在歪斜的门扉与门框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那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暗黄的纸。

她蹲下身,手指有些抖,抠了几下,才将那东西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正面用钢笔写着一个“林”字。字迹是熟悉的,清秀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棱角,只是墨水被什么润过,那个“林”字的最后一笔,泅开成了一小片模糊的蓝黑色。

是秦念的字。

林鱼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沉沉地坠下去。她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回到屋里唯一一张还算稳当的竹椅旁,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撕开了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同样被湿气侵蚀得有些发软,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许多处都晕开了,尤其是后半部分,蓝黑色的墨迹化作一团团模糊的泪痕,需要极力辨认才能看清。

“林鱼: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许永远不会。但我还是写了,有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心上,太沉了。

外婆走的那天,我其实在。我收到了邻居辗转打来的电话,说外婆病了,很重。我当时……正好在邻市办事,离梧桐城不算太远。我没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也怕……你分心。你那时刚找到新工作,很不容易。我想着,我先去看看,或许没那么严重。

我赶到卫生院时,外婆已经昏迷了。医生说,是突发性的,很危险,但还有一丝希望。我守在那里,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我看着她,就想起了你,想起你跟我说起外婆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那一夜很长,走廊里的灯明明灭灭,各种声音来来去去,但我好像只听得见仪器单调的滴答声,还有外婆微弱的呼吸。我在心里求遍了所有知道的神佛,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条件交换,只要外婆能撑过去,等到你回来。

可是,凌晨四点十七分,那滴答声变成了一条平直冰冷的线。

外婆走了。很平静。

我帮她整理了仪容。护士说,最后时刻,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我没听清,但我想,她一定是在叫你。

我很难过,林鱼。比我预想的还要难过千万倍。不仅是因为外婆,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知道你有多爱外婆,我知道她对你意味着什么。我没能替你留住她。

天快亮的时候,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心脏病发,正在抢救。我必须立刻赶回去。我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钱,托付给邻居婶子,请她帮忙料理后事,然后……我就走了。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借口。在那一刻离开,把你一个人丢在那巨大的悲痛里。后来我无数次想,如果当时我没走,如果我留在那里,等你回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我们之间,后来是不是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我还是走了。我是个懦弱的人,林鱼。我害怕面对你的眼泪,你的质问,你的崩溃。我也被家里的变故弄得焦头烂额。我妈抢救过来了,但需要长期照顾,家里一团糟。那段时间,我自顾不暇。

再后来,我听说了你工作上的事。我想帮你,真的。我托人打听,想看看有没有办法,甚至想悄悄替你补上那笔钱。但我找到的那个人……他误会了我的意思,可能做了一些……让你产生误解的事。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你不再接我电话,不再回信息。我去找你,你在窗户后面看着我,眼神那么冷,那么远,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明白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信任没有了,说什么都是徒劳。外婆的去世,那笔债,还有……我们之间这五年的隔阂与猜疑,已经把我们隔成了两岸的人。我看得见你,却再也渡不过去。

林鱼,我不求你原谅。我写下这些,也不是为了解释或开脱。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外婆最后时刻的情形。她走的时候,不是孤单一人。还有……你应该知道,当年那件事,与我无关。我从未想过伤害你,哪怕一丝一毫。

这些年,我过得……还好。母亲身体需要照顾,家里也有些安排。我可能……要离开很长时间,去一个更固定的地方生活。梧桐城,我大概不会再回来了。这间老屋,这棵梧桐树,还有关于这里所有的记忆,我都会好好收着。

如果你以后回来,看到这封信,希望你能稍微……少恨我一点。

保重。

秦念

×年×月×日 夜”

信纸从林鱼颤抖的指间飘落,无声地落在积灰的地面上。她呆呆地站着,像一尊突然被抽去所有力气的泥塑。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粒一粒,缓慢地旋转、坠落。

晕开的字迹。守了一夜。误会。从未想过伤害。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她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上反复烙刻。痛感迟滞地传来,并不尖锐,却弥漫到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起来。

她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荒唐,错得……无可挽回。

这些年她赖以支撑的恨意,她对自己“看透人心”的笃定,她所有孤独跋涉的理由,在这张泛黄脆弱的信纸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压垮她们的,不是背叛,不是秦念的离开,而是她自己的猜忌、固执,是她在那场巨大的悲痛和压力下,轻易地关上了心门,将秦念的解释和那只曾试图伸出的手,死死挡在了外面。

秦念守了外婆最后一程。秦念试图帮她。而她自己,却用冷漠和怀疑,亲手将那个曾给过她最温暖悸动的人,推向了更远的彼岸。

“啊……”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从她紧咬的牙关里逸出。她猛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眼泪。眼眶干涩得发疼,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大块,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苍白。她弯腰捡起那张信纸,仔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连同信封一起,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然后,她转身,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土。她沿着记忆中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过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昔日百鸟朝凤节祈福的中心。树干粗壮,但树皮干裂剥落,曾经遮天蔽日的华盖早已不见,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扭曲的枯枝倔强地刺向灰白的天空,像绝望伸向虚空的手。树下堆着垃圾和碎砖,散发着异味。

她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近乎小跑。胸膛里那颗空洞的心,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渴望攫住——见到秦念。现在,立刻,马上!她要亲口说……说什么?对不起?我错了?这些年……?

思绪纷乱如麻,但脚步却循着最深处的记忆,穿过荒芜的街巷,绕过错综的残垣,停在了城西一条僻静小街的尽头。秦念的家。

一座比老屋看起来更显破败的院落。低矮的土坯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同样衰败的屋舍。木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早已掉光,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裂纹纵横。

林鱼站在门前,呼吸急促,手抬起,又放下。衣兜里那封信纸的边角,硌着她的胸口。她深吸了一口冰凉且带着尘土的空气,终于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里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寥落。不大的院子,一半堆着柴火和一些看不清用途的杂物,另一半是光秃秃的土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偂的老妇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小竹凳上,手里端着一个小碗,正低头喂着什么。

听到门响,老妇人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来。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眼神有些浑浊,带着长年劳作和忧愁留下的麻木。她看着林鱼,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手里提着的那个小小的、空荡荡的猫笼,然后,用沙哑而平淡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语调问:

“你找谁?”

林鱼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飘出来:“我……我找秦念。她……在家吗

“念念啊?”老妇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又低下头,用手里的小勺,从碗里舀起一点米糊,递到身前。这时林鱼才看清,她身前放着一个小木车,车里坐着个约莫一岁多的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勺子。

老妇人耐心地把米糊喂进孩子嘴里,用粗糙的手指抹掉孩子嘴角的残渍,这才又抬眼看了看林鱼,那目光像是穿过她,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她嫁到北边去了,”老妇人说,声音平板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孩子都两个了。”

“嫁……嫁到北边去了?”林鱼喃喃地重复,每个字都像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孩子……两个?”

“嗯。”老妇人应了一声,算是回答。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孩子吞咽米糊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单调的风吹过断墙的呜呜声。

嫁人了。孩子。两个。

简单的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却构筑成一个林鱼完全无法想象、更无法融入的世界。那个穿着蓝布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花的秦念;那个在星空下指着北斗说像勺子的秦念;那个字迹清秀、在信纸上留下晕染泪痕的秦念……嫁人了。做了母亲。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叫做“北边”的地方。

她所有的冲动,那焚烧肺腑的悔恨与渴望,那跨越五年猜疑与离别、终于在真相浮现后不顾一切想要奔向对方的决绝,在这一刻,被这平淡至极的几句话,轻轻巧巧地、彻底地击碎了。碎得那么彻底,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老妇人舀起米糊、喂给孩子、擦拭嘴角的缓慢动作,一遍遍在眼前重复。

就在这时,木车里的孩子似乎吃够了,扭动着身子,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不是去抓勺子,而是向着林鱼的方向,胡乱地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腕从略显宽大的袖口里露出来,腕上戴着一只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镯子。镯子款式简单,没什么花纹,但在清晨寡淡的天光下,那一点银亮却格外刺眼。

林鱼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点银亮吸引了过去。

孩子的动作晃动着镯子,某一瞬间,镯子内壁翻转,朝向了她。

上面似乎刻着字。

很小,很细,需要极好的眼力才能看清。

而林鱼看见了。

三个小字,笔画稚拙,却清晰无比,像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瞳孔深处——

秦。忆。林。

时间,空间,呼吸,心跳,一切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秦忆林。

忆林。

回忆……林。

……

老妇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林鱼的异样,也没有注意到孩子腕上镯子刻字的显露。她放下碗,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擦了擦孩子的手和脸,然后站起身,很慢地,动作有些滞涩。她看了看如同泥塑木雕般立在院门口的林鱼,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别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早已习以为常的漠然。

“时候不早了,”她沙哑地说,语气依旧平淡,“她不会回来了。”

说完,她不再看林鱼,弯下腰,有些吃力地抱起木车里的孩子,转身,一步步朝那扇更显幽暗的堂屋门走去。孩子的咿呀声渐渐微弱,老妇人佝偂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从里面轻轻掩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院子里,只剩下林鱼一个人。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萧瑟的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从她僵立的脚边掠过。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荡荡的、小小的猫笼。竹篾编的,曾经装过小鱼儿,装过她离开梧桐城时最后一点温暖的牵绊。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缕陈年的、早已失去颜色的猫毛,粘在角落。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指。

猫笼“啪”地一声,掉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轻轻弹跳了一下,滚到一旁,不动了。

她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一无所有的天空。梧桐城破败的轮廓在视野里扭曲、晃动。

没有眼泪。

眼眶干涩得像是曝晒了千年的河床。

只有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无法形容的腥甜气息,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原来,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她们故事的,最后的句点。

不是误会冰释后的相拥而泣,不是跨越时空的深情告白,甚至不是带着遗憾的、平静的告别。

只是一个孩子腕上,三个冰冷清晰的银镯小字。

和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风更大了些,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穿过枯死的梧桐枝桠,像是这座死去的城,发出的最后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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