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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夏终章 海彼岸

担忧是会繁殖的种子

一、迟到的桂冠

“恭喜许知夏女士成功获得第一名!”

聚光灯如利剑般刺破音乐厅的黑暗,聚焦在舞台中央那个纤细的身影上。俞颖逾——不,此刻,她是“许知夏”——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触到怀中的金色奖杯。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冲刷着她十一年的孤独旅程。

“许乔,你的愿望我帮你完成了。”她在心中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当她直起身,面对台下那片象征荣耀的黑暗时,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十一年前那个初春的午后。

那时的风还很冷,梧桐树刚抽出嫩芽,十七岁的俞颖逾站在校门口,不住地往手心哈气。她等着许乔,像过去一千多个傍晚一样。

“站在这里等我你不冷吗?”许乔背着琴盒出来,鼻尖冻得微红。

“还行。你心疼我啊许乔,心疼我下次早点出来!”俞颖逾嬉皮笑脸地接过琴盒,动作熟练得像是身体的自然反应。

去琴室的路不长,但她们总要走很久。许乔会说起今天数学课上的难题,俞颖逾会抱怨物理老师的口音。琴室里陈设简单——一架立式钢琴,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巴赫和贝多芬的肖像。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马上就要比赛了,我还练不好,我怕到时候因为我的失误让你也得不了奖。”许乔调音时说,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俞颖逾掀起钢琴盖子,随意弹了几个和弦:“不拿奖也没关系的啊,反正我们还年轻,才17岁。”

这是真心话。俞颖逾家境优渥,母亲是著名钢琴家,父亲经营着家族企业。她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对名利反而淡泊。但许乔不同,许乔的父亲是音乐教授,母亲是中学老师,那把小提琴几乎是她生活的全部重心。

许乔没再说什么,只是架起琴,示意开始。琴弓落在弦上,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德沃夏克的《浪漫曲》。她们选了这首曲子参加七月底的“青春之声”全国青少年音乐大赛。许乔说,这曲子像春天,温柔里藏着力量。

其实她们的合作早已出神入化。从13岁认识到现在,五年时间让她们熟悉彼此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但那天许乔的状态不太好,有几个音明显不准。

“休息一下吧。”俞颖逾停下手,转身看她,“你手怎么了?”

许乔放下琴,揉了揉右手手腕:“没什么,可能练久了有点累。”

俞颖逾注意到她揉手腕的动作有些不自然,但没再多问。

二、断裂的琴弦

七月底的比赛日,杭城热得像蒸笼。后台挤满了参赛选手,空气里混合着松香味和汗水。许乔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俞颖逾,”她忽然开口,“等比赛完了你想做什么?”

“嗯?”俞颖逾递给她一瓶水,有些意外。

“我想看看我十八岁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和我想象的一样。”许乔望着远处舞台上变换的灯光,眼神有些飘忽。

俞颖逾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我还没想好,可能就是和你一起看你的十八岁的夏天,然后吃喝玩乐。”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只会吃喝玩乐。”

许乔笑了,笑容里有十七岁少女特有的明亮:“哪有这么夸张,你总会找到你想做的事的。”

“请九号选手,许乔、俞颖逾,准备登台。”

她们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脸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许乔架好琴,转头看了俞颖逾一眼——那是她们之间特有的默契,一个眼神就能传递所有。

演奏开始得很完美。德沃夏克的旋律从琴弦和琴键间流淌出来,温柔而克制。但到了中段,许乔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一个刺耳的错音。

台下传来轻微的骚动。许乔的脸色瞬间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俞颖逾的心脏猛地一紧,但她没有停,反而加重了左手和弦的力度,用更强烈的节奏将那个错音掩盖过去。

接下来的演奏里,俞颖逾承担了更多。她将钢琴声推到前面,让许乔的小提琴退为伴奏。这不是她们排练时的安排,但许乔明白了她的意图,顺从地改变了演奏方式。

曲终时,掌声礼貌但并不热烈。她们鞠躬下台,许乔的脚步有些踉跄。

后台的走廊里,许乔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琴盒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的手到底怎么了?”俞颖逾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可怕,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不知道……从上周开始,有时候会这样……”许乔的声音带着哭腔。

检查结果在一周后出来。三家医院的诊断一致:局灶性肌张力障碍,一种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会影响特定动作的精细控制。对一个小提琴手来说,这几乎等于职业生涯的终结。

“目前国内的治疗手段有限,”医生推了推眼镜,“国外有些新的疗法,但费用昂贵,而且……不能保证效果。”

从诊室出来,许乔一路沉默。春天的杭城很美,柳絮如雪般飞舞,但她的世界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

三、消失的夏天

接下来的两个月,许乔开始频繁地请假。她不再去琴室,不再接俞颖逾的电话。偶尔在学校碰到,她也总是匆匆低头走过,像是躲避着什么。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俞颖逾终于在校门口堵住了她。

“许乔,我们谈谈。”

许乔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没什么好谈的。”

“医生说了,这病不是没有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去国外治疗,费用不是问题,我家可以——”

“够了!”许乔打断她,声音尖锐得刺耳,“俞颖逾,收起你那套大小姐的做派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家的钱。”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俞颖逾脸上。她愣在原地,看着许乔转身跑开,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之后,许乔再也没有出现过。

起初,俞颖逾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她每天去许乔家楼下等,打电话,发信息。直到一周后,许乔的母亲红着眼睛告诉她:“小逾,乔乔出国治病去了。她让我转告你……忘了她吧。”

“去哪里?哪个国家?什么时候回来?”俞颖逾追问。

许乔的母亲只是摇头,泪水不断地流下来:“她不想让你知道。她说……这样对你们都好。”

六月初,俞颖逾通过母亲的关系打听到,许乔家卖掉了房子,举家移民了。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没有说去哪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个夏天,杭城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热的七月。俞颖逾每天去琴室,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椅子练习。她弹德沃夏克,弹她们练过的每一首曲子。琴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孤独得让人心碎。

八月,录取通知书来了。俞颖逾被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录取,那是她和许乔约定要一起去的地方。她拿着通知书,在琴室里坐了一整夜。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十八岁生日那天,俞颖逾去派出所改了名字。从“俞颖逾”变成了“许知夏”。工作人员问她为什么,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为了纪念一个朋友。”

许乔想知道她的十八岁的夏天是什么样子的。

那好,我就用你的姓氏,带着你的愿望,去看你没能看到的夏天。

四、一个人的双人舞

大学生活开始了,许知夏成了音乐学院的名人。不仅仅因为她出众的琴技,更因为她那种近乎自虐的练习方式。她每天最早到琴房,最晚离开,手指练到出血也不停。

教授们欣赏她的天赋,更心疼她的执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在练琴,她是在完成一场迟到了一个夏天的告别。

大二那年,许知夏创作了第一首原创作品《春日叙事曲》。在学院的年度音乐会上,她演奏了这首曲子。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下寂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但她感觉不到喜悦。她只想着,如果许乔在,会怎么评价这首曲子?是会笑着说“还不错”,还是会皱着眉指出哪个和弦用得不够好?

掌声中,许知夏深深地鞠躬。起身时,她仿佛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马尾辫,微微仰起的脸,专注的眼神。但当她定睛看去,那里只有陌生的面孔。

幻觉。她对自己说,只是太想她了。

大学四年,许知夏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项。她以“许知夏”之名活跃在各个音乐赛事中,这个名字逐渐在圈内有了分量。但没人知道,“许知夏”每一次鞠躬,都是在向一个消失的人致意;每一次获奖,都是在完成一个未竟的约定。

毕业前夕,许知夏举办了第一场个人音乐会。音乐厅里座无虚席,她在后台做准备时,母亲递给她一个信封。

“刚才有人送到前台的,指名要给你。”

信封很普通,没有寄件人信息。许知夏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卡片,上面用印刷体写着:

“恭喜。我听到了。”

字迹是刻意掩饰过的,但许知夏的心脏还是剧烈地跳动起来。她冲出后台,跑到音乐厅入口处张望。人来人往,都是陌生的面孔。

“送信的人呢?”她问工作人员。

“是个快递员,放下就走了。”

那天晚上的演出,许知夏第一次在台上失误了。在演奏肖邦的夜曲时,她忽然记起高二那年,许乔说过最喜欢这首曲子。琴声在那一刻出现了微小的断裂,但很快又接上了。

演出结束后,许知夏委托私家侦探寻找许乔的下落。三个月后,侦探发来邮件:查到了许乔一家的出境记录,目的地是德国。但在德国,线索就断了。他们很可能又辗转去了其他国家。

“需要继续查吗?”侦探问。

许知夏盯着电脑屏幕,很久才回复:“不用了。”

如果她想见我,自然会来找我。既然选择消失,一定有她的理由。

只是,那张卡片是谁送的呢?真的是许乔吗?还是某个知道她们故事的人的恶作剧?

许知夏没有答案,但她把那张卡片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放在琴谱夹层里。偶尔练琴累了,她会拿出来看看那五个字——“恭喜。我听到了。”

五、跨海的回响

时间像琴键上流淌的音符,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七年。

许知夏二十七岁了。她出了两张专辑,开了三十多场独奏会,成了国内最受瞩目的青年钢琴家之一。媒体喜欢写她的故事——天才少女,执着追梦,名字背后藏着神秘的意义。但没人知道完整的故事,她从不接受关于名字由来的采访。

柏林,深秋。

许乔坐在康复中心的休息室里,面前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直播苏黎世国际音乐大赛的颁奖典礼。她已经看了三个小时,从入围名单公布到最后的获奖者揭晓。

当“许知夏”的名字被念出时,许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病理性的颤抖,是情绪使然。

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上舞台。七年不见,俞颖逾——不,是许知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的脸庞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多了艺术家的沉静。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依旧藏着许乔熟悉的执拗。

“许乔,你的愿望我帮你完成了。”当许知夏鞠躬时,许乔仿佛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

是的,她完成了。不仅完成了,还超额完成了。从国内到国际,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学生到享誉乐坛的钢琴家,“许知夏”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某种象征。

休息室的门开了,主治医生霍夫曼走进来:“许,该做今天的康复训练了。”

“再给我五分钟,”许乔轻声说,“我想看完采访。”

屏幕里,主持人问:“许老师,您第一次得奖是在什么时候呢?”

许知夏接过话筒,轻笑一声:“在我17岁那年。”

许乔闭上眼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杭城的春天,梧桐树下的琴室,德沃夏克的《浪漫曲》,还有那个错音,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错音。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奖项。”屏幕上的许知夏继续说,“虽然只是国内的青少年比赛,但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因为……那是和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一起获得的。”

许乔的呼吸一滞。

“可惜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系。”许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但许乔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波澜,“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她能看到现在的我,会说什么呢?”

会说什么呢?许乔问自己。她会说:俞颖逾,你做到了。你不仅看到了十八岁的夏天,你还把那个夏天变成了永恒的音乐。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她只是坐在柏林的康复中心里,隔着屏幕,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看着曾经最亲密的人。

采访结束后,许乔关掉了平板。窗外,柏林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你的手今天感觉怎么样?”霍夫曼医生问。

许乔抬起右手。经过七年的治疗和康复,这只手已经可以完成大部分日常动作。她可以用餐,可以写字,可以敲键盘。但那些精妙的揉弦、跳弓、颤音,那些曾经让她在舞台上发光的小提琴技巧,已经永远地离她而去了。

“还好。”她轻声说。

“我们试试新的神经电刺激疗法?”霍夫曼建议。

许乔摇摇头:“今天不用了。我想……弹会儿钢琴。”

康复中心有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音色一般,但还能用。许乔走到钢琴前,坐下。她抬起手,犹豫了很久,终于落下手指。

是德沃夏克的《浪漫曲》。但不是小提琴的版本,是她自己改编的钢琴独奏版。音符从指间流淌出来,有些生涩,有些笨拙,但旋律是完整的。

她弹得很慢,像是在和时间讨价还价。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回忆——琴室里下午的阳光,俞颖逾哈气的样子,校门口梧桐树的新芽,还有比赛后台那个颤抖的握手。

弹到中段时,许乔的手开始颤抖。不是疾病发作,是情绪失控。她强迫自己继续,手指却越来越不听使唤。终于,在一个和弦处,她的右手完全僵住了。

琴声戛然而止。

许乔保持着按琴键的姿势,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黑白琴键上。

霍夫曼医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知道这个中国女孩的故事——或者说,知道一部分。他知道她曾经是个很有天赋的小提琴手,知道她为了治病来到德国,知道她每次看到钢琴都会露出复杂的表情。

但他不知道,这架钢琴弹出的旋律,是跨越了半个地球的回响,是永远无法送达的问候。

六、无岸的彼岸

苏黎世音乐大赛后,许知夏的日程排得更满了。欧洲巡演,新专辑录制,大师班授课……她像个陀螺一样旋转,用忙碌填满每一个空隙。

但她总会抽出时间,去每个城市的音乐厅后台看看。她会问工作人员:“最近有没有一个中国女孩来看演出?大概二十六七岁,可能……拿着小提琴?”

答案总是没有。

她也会在社交媒体上搜索“许乔”这个名字,用各种语言,各种拼写方式。偶尔会有同名的人出现,但从不是她要找的那个许乔。

有一次在维也纳,演出结束后有个亚裔女孩到后台找她签名。女孩二十出头,学小提琴的,眼神里有许乔当年的热忱。

“许老师,我特别喜欢您的《春日叙事曲》。”女孩激动地说,“尤其是中间那段变奏,让我想起了德沃夏克。”

许知夏签名的笔顿了一下:“你也喜欢德沃夏克?”

“嗯!我老师说过,德沃夏克的音乐里有种克制的深情,就像……就像想说又不能说的话。”

许知夏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个女孩。不是许乔,一点也不像。但那一刻,她忽然很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许乔的小提琴手?她应该也喜欢德沃夏克,她的琴声里有种特别的温柔……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把签好名的节目单递给女孩,微笑着说:“好好练琴。”

女孩离开后,许知夏在休息室坐了许久。助理催了她三次,她才起身离开。

那晚回到酒店,许知夏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十七岁,在琴室等许乔。但许乔一直没来,她等啊等,等到夕阳西下,等到琴室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她知道,有些等待注定没有结果,有些彼岸永远无法抵达。

但她还是继续用“许知夏”这个名字,继续弹琴,继续获奖。因为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和许乔保持联系的方式。

柏林这边,许乔的康复训练还在继续。她的右手功能恢复了八成,可以正常生活,但精细动作仍然受限。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已经是医学上的奇迹。

“你是我见过最顽强的病人。”霍夫曼医生说。

许乔只是笑笑。她想说,我不是顽强,我只是……习惯了和遗憾共处。

她开始学习音乐治疗。既然不能再演奏,那就用音乐帮助别人。她在康复中心做志愿者,用简单的钢琴旋律帮助病患进行康复训练。有时候,她会弹那首《浪漫曲》,弹得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段不敢用力触碰的回忆。

2019年春天,许乔在柏林的一家小书店里看到了一本音乐杂志。封面人物是许知夏,标题是《从俞颖逾到许知夏:一个名字背后的十年》。

许乔买下了那本杂志,躲在书店的角落读完。文章里写了许知夏的成长历程,写了她的音乐风格,写了她的成就。在最后一段,记者问:“‘许知夏’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许知夏的回答被直接引用:“意味着一个承诺。对过去,也对未来。”

许乔合上杂志,闭上眼睛。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鸟鸣。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俞颖逾说过的那句话:

“可能就是和你一起看你的十八岁的夏天。”

现在,十八岁的夏天早已远去,她们各自走过了二十岁的迷茫,二十五岁的挣扎,来到了即将三十岁的人生节点。许知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她在康复中心里安静度日。两条线曾经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如今却平行地延伸向各自的远方。

平行线会相交吗?数学老师说,在无穷远处。那在音乐里呢?在那些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旋律里,它们是否曾有过短暂的交汇?

许乔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初春的午后,想起校门口等待的身影,想起琴室里流淌的德沃夏克。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许知夏在练琴的间隙,也会望着窗外出神。她会想,许乔现在在哪里?她的手好了吗?她还会拉琴吗?她……还记得我吗?

这些问题,像断了线的音符,散落在时光的河流里,没有回响。

七、未完成的终章

2020年,疫情席卷全球。演出取消了,巡演推迟了,许知夏被困在上海的公寓里。那段时间,她开始整理这些年的创作手稿,准备出版一本作品集。

整理到《春日叙事曲》的手稿时,她发现谱纸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当年随手写下的:

“给十七岁的许乔,和那个没能到来的夏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许乔:

现在是2020年春天,上海在下雨。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下雨天,说琴弦会受潮,音准会变。但我现在有点喜欢了,因为雨声很像某种背景音乐,让独处的时间不那么安静。

我还在弹琴,用着你给我的名字。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风景。每次站在舞台上,我都会想,如果你在台下,会坐在哪个位置?是会买最前排的票,还是像以前一样,说后排听得更全面?

我的手还好,没有你的那些问题。但有时候练久了,右手小指会麻,医生说可能是腕管综合征的前兆。你看,我们终究还是不一样,我的问题这么普通,这么……常见。

去年在苏黎世拿了奖,是我这些年来最重要的一个奖项。颁奖的时候,我其实很紧张,比十七岁那次比赛还紧张。因为我知道,那个奖杯不仅是我一个人的。

许乔,十一年了。我有时候会算,如果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一起开了工作室,可能在世界各地巡演,也可能早就因为吵架而分道扬镳。谁知道呢?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

但我还是希望你知道——你十七岁想看的那个夏天,我帮你看了。它很长,很热,有暴雨也有彩虹。它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完美,但很真实。

你离开后的每一个夏天,我都在替你看着。

所以,如果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看到了我,看到了‘许知夏’,请不要难过。因为这个名字,这个人生,是我们共同的。

虽然你不在,但你无处不在。

俞颖逾

2020年3月”

写完后,许知夏没有保存。她选择了删除,看着那个光标闪烁,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一寸寸吞没。

而在柏林,许乔也度过了一个特别的春天。康复中心因疫情关闭,她搬到了郊区的一处小公寓。每天,她会坐在窗前练琴——不是小提琴,是钢琴。她的左手已经可以弹奏简单的旋律,右手负责和弦。

她开始尝试作曲。很简单的旋律,几个小节,像日记的片段。她给这些片段编号,从Op.1开始,现在已经写到了Op.27。

Op.27的标题是《给十七岁的俞颖逾,和那个如期而至的夏天》。

她写:

“十七岁那年,我说想看看十八岁的夏天。后来我看到了,在很远的地方,透过屏幕,隔着海洋。它和你一样明亮,一样执拗,一样让我想哭又想笑。

我后悔过那个决定吗?无数次。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选择离开。不是因为骄傲,不是因为固执,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看着我一点一点失去我最珍贵的东西。

音乐是我们的语言,而我的那部分语言,生病了。我不能让你成为我的翻译,不能让你看着我费力地挤出破碎的音符。

所以许知夏,请继续替我说话吧。用你的琴键,用你的旋律,用那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而我,会在遥远的彼岸,安静地聆听。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我最后能给你的。”

许乔写完最后一个音符时,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让那未完的旋律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窗外,柏林的夜空没有星星。但许乔知道,在地球的另一面,上海正是清晨。许知夏可能正在练琴,可能在准备新的演出,也可能像她一样,在某个安静的瞬间想起过去。

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它们在无穷远处是否会相交?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有些连接,不需要相遇来证明;有些共鸣,不需要听见来确认。

许知夏的琴声会继续响彻音乐厅,许乔的旋律会继续在康复中心流淌。她们用不同的方式,弹奏着同一段青春,纪念着同一个夏天。

那个许乔想知道的、许知夏替她看到的、最终在时光中成为永恒旋律的——十八岁的夏天。

而夏天,终究会过去。但音乐,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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