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化验单的那刻,我以为我会恐惧害怕不舍,却不想,我的心底只有即将解脱的轻松。
人生漫漫,三十年的时光里,我前十年,我为父母而活,在这世界,只有他们爱我,可是,一场车祸,把他们都夺走了。
外公外婆骂我天煞孤星,克父克母,爷爷奶奶骂我赔钱货扫把星讨债鬼,没人愿意养我,我被送去了孤儿院。
孤儿院里的那五年时光,我为朱阿姨而活,在所有人都欺负我的日子里,只有她愿意给我一碗饱饭,将我护在羽翼之下。
可能,我真的是天煞孤星,朱阿姨也死了,被她丈夫打死的。
起因是,她丈夫发现了她在私下偷偷接济我的事,虽然只是一个馒头一碗饭几毛钱,但对她那个喜欢喝酒赌博的丈夫而言,这显然是比巨款,一笔比人命还大的巨款。
沈俞和楚宁也是那时候开始讨厌我的,她们和我不一样,她们是从小在这长大的,两个人好的和连体婴一样,是这的土霸王。
但她们没欺负过我,她们都很心善,威名也是因为自保才打出来的。
楚宁很会打架,沈俞则很会治伤,我喜欢沈俞,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我很羡慕楚宁,我羡慕她每次打架的时候都有人为她着急,每次受伤时,也有人心疼,沈俞是个很温柔的姑娘,她每次为楚宁上药时,嘴上虽全是数落,但动作却异常的小心,偶尔弄疼了楚宁,还会急得掉眼泪。
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也有人会这么对我,就好了。
当然,沈俞对我虽不如楚宁,但也还不错,她会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出来维护我,会在得了糖果的时候分我一颗,还会把楚宁的伤药分给我,教我给自己上药。
楚宁对我也还行,会帮我打架,给我分吃的,像大哥对小弟那样,护着我。
她们两都是好人,但这一切都在朱阿姨死后变了,她们听过我扫把星的名声,觉得朱阿姨不是被她男人打死的,而是被我克死的。
如果我争点气努力点,自己去把那些欺负我的人打倒,不让别人把我的食物抢走,朱阿姨又哪用的着偷偷接济我。
我也觉得,是我害死朱阿姨,虽然朱阿姨平时也会挨打,但从未被打的那么惨过。
是我害死了她。
我很愧疚,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只好把这股愧疚,都转移到了楚宁和沈俞的身上,好似得到了她们的原谅,就等于得到了朱姨的原谅一般。
我开始努力的修补我们之间的关系,除了愧疚以外,我的私心,也是想和她们好的,我喜欢沈俞,也不想失去楚宁这个朋友。
还在孤儿院时,所有打架我都冲在了最前面,一周只发一次的鸡腿苹果,我全都给了她们,我还会替她们洗衣服打水做卫生,到了大学以后也是如此,除了打水打饭跑腿洗衣这种日常的小事,我还会替她们做笔记签到做作业写论文。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这几年,我活的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我麻木,不愿清醒,我把自己埋进了无底线的讨好里。
又是五年,我终于修补好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获得了可以和她们一起出去玩的资格。
也就是那一年,楚宁死了。
我跌回了地狱。
那之后,我只为楚宁的嘱托而活。
她说:“替我照顾好沈俞。”
我一直是如此做的。
我把我的爱封藏,把自己埋进了影子里,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也从不敢去肖想沈俞。
但沈俞,偏偏将我从影子里挖了出来。
她说,我躲起来了,她还怎么折磨我。
她知道我喜欢她,所以她最喜欢的就是听我对她倾述爱意,然后再不屑一顾的嘲讽我,恶狠狠的诅咒我。
我全身上下,都被她拿去和楚宁对比了一遍,我被贬的一文不值,似乎连给楚宁提鞋都不配。
就是这样的人生,我过了三十年。
医生看我不悲反笑,还以为我受了什么刺激,忙把好听的话都说了一遍,劝我只要好好配合治疗,一切都还是会有转机的。
我抿唇笑着,缓缓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这对于我来说不是坏事,所以,真的不用了。”
年轻的医生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等我起身要走时,他犹疑了一下,还是不死心道:“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要解脱了。”
“还有,你是这世上第六个主动关心我的人,我很开心,谢谢。”
回到家,我把检验报告放进了礼盒里,和以往不一样,这次的生日礼物,沈俞一定会满意的。
我做好了一桌子菜,懒散的趴在桌上,指尖轻快有力的像弹奏一曲乐章一般,一下下的点着桌面。
在等待沈俞回来的这一个小时里,我想过很多,包括我对她的这段感情,过去,我固然是爱她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逐渐变得麻木,对一切都麻木,不管沈俞做什么都无法勾起我的情绪,时间久了,沈俞也有所察觉,不过,她只当我是习惯了,然后她开始变本加厉,从只是当着我的面和别人搂搂抱抱到变成亲吻,甚至让我去酒店给她送避孕套,然后恶狠狠的羞辱我说:就是路边的野狗都比我好,都比我更值得人爱。又从只是施舍几个笑脸给我让我萌生希望到刻意讨好,为了配合沈俞,我会做出一切她想要的反应,但实际,我心如止水。
我好像已经没有心了,不算是沈俞还是其他,都不能让我的心再起波澜,我想,我应该是不爱沈俞了,后面种种也只是为了还债,我欠了别人两条命,要用一生来还,现在,我的人生即将结束,也代表着,我的债,清了。
我不再欠谁什么,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我想为自己而活。
无债一身轻的感觉确实极好,就连沈俞一进门便拿起高跟鞋砸向我,我也依然能坦然笑着面对。
“许诺,你凭什么笑!你有什么资格开心。”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幸福快乐!”
高跟鞋很尖,顿时就在我的脑袋上砸出了一个小坑,血流如注,我一点不恼,依旧好脾气的笑着帮她拉开了椅子。
“今天你生日,我特意定制了蛋糕,许个愿吧。”
沈俞本又想出言刺我,但却突然神色一变,好似想到了更好的主意似的,朝我温柔一笑缓缓道:“其实,我还真有个愿望,想知道是什么吗?”
我配合的点点头,她朝我招了招手,我俯耳过去,然后沈俞如恶鬼索命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她说:“如果真有神明,我希望那天跌下山崖的是你。”
我静静听着,待沈俞说完,我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双手合十道:“我也许几个愿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同一天生的,那时你还说过,我们这么有缘,一定要一起走一辈子,做对方最好的朋友。”
“对不起,我要食言了。”我不管沈俞什么反应,仍旧自顾自喃喃的道:“听说,生日可以许三个愿望。”
“第一个愿望,我愿你得偿所愿。”
“第二个愿望,我愿朱姨和楚宁下一世幸福美满。”
“第三个愿望,我愿我死后,没有来生。”
沈俞看着我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样子,脸上疑虑顿起,她好像听出了我的话外之意,皱着眉脸色古怪道:“你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我不接话,只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盒往前推了推:“这是今年的礼物,你别着急扔,今年的礼物你一定会满意的。”
沈俞还是没有拆开那个礼盒,只是和从前一样,抓起礼盒狠狠的砸了我一顿,边砸边骂。
"要我说多少遍,我只想你去死,真想送礼物给我,就把命送给我啊!"额头上的伤口被砸的更大,我不躲不闪,只平静道:"会的,会给你的。"
"呵,你最好说到做到。"
一场喧闹,在一片狼藉中停止。蛋糕被砸的稀烂,我收拾用手指沾了一点,真甜呐,原来,蛋糕是这种味道。我把礼盒重新捡起放好,沈俞还是在房间里没有出来,我把新做好的饭菜放在她门口,轻轻的敲了两下门。
"饭菜在门口,你想要的礼物在盒子里。"
"沈俞,从今天开始...我们两清。"
"你休想!"一个坚硬的东西砸来,把门砸出一声巨响。
我微蹙了下眉,无奈道:"沈俞,别再那么任性了,找个对象吧,我观察过季宇,他还不错,应该能把你照顾的很好。我..."
"什么意思?"门唰的一下打开,沈俞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狠声道:"许诺,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砰的一声,大门再次关上。
我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作罢。
我的东西不多,不一会就收拾完了,沈俞还是一直没从房里出来,我在她门上贴了张纸条,然后拖着我并不多的行李,走了。
这次从家门踏出,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觉得今日的空气比平日要舒心了许多,甚至多了几分甜腻的味道。
真棒,我自由了。
离开家又或是说离开那段过去的第一站,我去了照相馆,拍了一张遗照,照片上,我大喇剌的笑着,以前的阴郁不见,取而代之的都是阳光的味道。也许,这才该是我。
我长的还不错,算是那种无瑕疵美女吧,但我还是缠着老板帮我 p 了许久,最后一程,我想完美一点。
到了打印的环节时,老板很气恼的发了火,他觉得我在耍他,他 p 了那么久,却只是张遗照。
谁拍遗照会笑的那么开心啊!
但,待他知道真相后,又唰的一下红了脸,看下我的眼神即尴尬又愧疚,最后更是怎么说也不肯收我的钱,还说:"我要是收了你的钱,会睡不着的,做梦我都会想,我真该死啊!"
哈哈,老板虽说长的五大三粗一点凶相,但其实还挺朴实的。
第二站,我去烫了头发,我原先的发型太呆板了,我想弄个疯一点的,既然要放纵,那就要放纵到底。
我说我要一半红一半绿的颜色时,老板惊的张大了嘴,直言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我不语只笑。
离开时,老板说她们店里有一面留言墙,很多做完新发型的顾客都喜欢在那上面留上一张照片和几句话,我若是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去凑个热闹。
我没拒绝,也留了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凭什么我的人生不能张扬。
-﹣疯子留
第三站,我去了墓地,朱姨,楚宁,然后是我的父母。
我和朱姨说:对不起,不过夏夏被我照顾的很好,林虎八年前就死了,没人能再欺负夏夏了,夏夏也很争气,年年都是第一,去年还考上了公安大学,当警察去了,说是要专抓像她爸爸那样的坏人,如果那时候就有人能像她那样,也许您就不用死了。
我还留了一半的财产给她,有300多万,她下半辈子的人生应该能过的很不错。
和楚宁说:"对不起,我不能再替她照顾沈俞了,不过,我也没有食言,这些年沈俞过的很不错,除了想你和恨我,沈俞的生活几乎没有烦恼,我还留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和三百万给她,只要沈俞不乱来,下半辈子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的烦恼。楚宁,我欠你的,终于还清了。"
和父母说:对不起,我食言了。
二十年前,爸爸妈妈拼命的打碎窗户,送我出去,玻璃的碎渣将他们的手划的血肉模糊,他们对我唯一的寄望就是希望我能好好的活着,这么简单,我却食言了。
在我即将登上国外旅游的飞机时,沈俞一连的给我打了许多电话过来,想来,应该是看到我留给她的纸条了。
不过,礼物盒子她应该还没打开,不然就不会还只是威胁和谩骂了,她应该会很开心,迫不及待的巴不得我现在就死。
我没接电话,短信也没回,上飞机前,我还把她给拉黑了,她应该气坏了吧,可是,我实在不想与过去再有什么纠葛了。
三个月的时间,我游历了好几个国家,本来还想再去一趟非洲的,想看看那的大草原,猎豹狮子,但是我的时间不够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晕倒的,好像是等地铁的时候,反正醒来时我已经出现在了医院,医生不许我再离开,我的身体也无法支撑我独自行动,没办法,我只能在医院住了下来。
照顾我的护士是一个华裔,人很好,笑起来甜甜的很温暖。
说实话,我挺感慨的,在我人生的最后一站,我遇见的居然都是好人。她们总是对我笑,好像要把时间所有的善意都给我,好多次,我记忆里那些狰狞的回忆都快被现在温暖给取代了。又是两个月过去,医生再一次把我从鬼门关里抢了过来,我想说算了吧别救了,但看着他们那么拼命的希望我活下去的样子时,我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医生说的很委婉,护士小妹妹也在极力的安慰我,但我知道,我就只剩一个月了。
没关系,只是希望我走后,他们不要难过,我不值得。
本以为,我和沈俞不会再相见了,没想到,缘分竟让我们在异国相遇。"许诺。"沈俞的手里攥着的是我送给她的那个礼盒,她上下打量着穿着病服,羸弱苍白的我。
走廊相遇,我本与她擦肩而过,却没想到她竟认出了瘦到脱相的我。
说实话,对着镜子,我自己都未必认的出镜中人是谁。
"许诺。"沈俞又叫了我一声,朝我走
来。"你真的要死了吗?"
"嗯,我真的要死了。"
我的身体羸弱的不堪一击,时不时的晕倒如同家常便饭,便如此刻,倒下前,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我竟在沈俞的眼底看到了惊慌和恐惧。
再次醒来时,身上已被安满了各类仪器,心电图的滴滴声有节奏的响着,我听着莫名安心。
"许诺。"我稍稍偏了偏头往旁边看去,沈俞居然就坐在我旁边,眼眶鼻头通红看样子像是刚刚哭过。
"嗯,还有半个月,不会让你等很久的。"我还从未见过沈俞这番模样,不知道怎么处理,只好偏回头不去看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沈俞的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似是难以启齿,脑中天人交战。"算了,你先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的。"
沈俞来的突然,也走的突然,不过,她的出现和离开倒是没在我的心中掀起什么波澜。
第二天,沈俞没来,倒是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杨箐,沈俞关系最好的姐妹。
"你来做什么?"我有些奇怪,难道是..."你放心,不是假的,我真的要死了。"
"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杨箐把水果篮放到床头柜上,挑个苹果拿桌上的水果刀便开始削皮。"我是来照顾你的。替沈俞照顾你,也是赔罪。至于她自己,现在还有些想不开,这几天应该是不会来了。"
"..."她在说什么?每个字我都听的懂,但连起来却听不懂了。
算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我都是将死之人,还有什么能影响到我的,就算杨箐给我下毒也不过是早死几天和晚死几天的差别罢了,无碍无碍。
这般想着,我放宽心大喇刺的躺了好几天,杨箐说是来照顾我的,倒还真就是来照顾我的,无微不至到连护工小姐都自愧不如。
这倒让我不适了起来,她还不如下毒呢,搞得我怪煎熬的。
一天,我实在忍不住的从床底掏出我的棺材本道:"我就这些了,你要不...别来了,我付不起你工钱。"
"..."杨箐的脸色僵了一下,手里的水盆略重的往桌上一放。"我没想要钱。"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我自觉,受不起她们的照顾,要说照顾,做这种事的一直以来都是我,我配不上她们的照顾,也不想,临走前还要欠她们一场,我只想干干净净的走,与这世界两不相欠。
"我说了,是赔罪。"杨箐叹了口气,拧干净毛巾一边帮我擦手脚一边道:"我以前一直以为阿俞这么讨厌你,一定是因为你做过很过分的事,再加上她说你还害过两条人命,我便认为你眼下对她的那么好,都是假惺惺的补偿,所以才会那么针对你。但是,前几天阿俞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我这才知道是我误会了你,所以,我来这照顾你,除了帮阿俞也是希望你能原谅我。"
"对不起,以前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说了那么多让你难堪的话。"
我愣愣的,还以前自己出现了幻听。"你..."我嗫了下唇,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要是对我恶言相向,我还知道该怎么办,但现在,我简直连手都不知该如何放了。
杨箐帮我把身子擦好后,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她沉吟了一会,突然道:"你恨她吗?"
"谁?"
"沈俞。"
"我为什么要恨她?"我有些奇怪。
"当然是因为..."杨箐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后改口道:"总之,你不恨她就好。"我摇了摇头,她不说,我却猜到了。"我不会恨她的,也没资格恨她。我害死了两个她最重要的人,这种失去至亲至爱的人的感受,我太清楚了,沈俞是受害者,我令她失去的,是我做多少也无法弥补的,她恨我是应该的,我不会怪她。"
"其实...阿俞没那么恨你。"
"她只是一时有点看不清,不愿意面对自己。"
"爱上一个你曾经恨过的人,其实会比你恨她时更痛苦,所以没什么人愿意承认这段对于她们更像是耻辱的感情,逃避之下,她们只能选择用更赤裸的恨意,去掩藏那见不得人的爱意。"杨箸低着头喃喃的不知道再说什么,我没太听清。忽然,她又抬起头,眼神有些发亮的莫名道:"为了阿俞,多活几日吧,不然,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为什么,她不是想我死吗?我死了,她为什么要愧疚?"
"她没想你死,"杨箐摇了摇头,"也许最初想过。"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想的,反正,现在肯定是不想的。"
"你大概不知道,你失踪后,她都要急疯了,一开始她只是自己找,后面她把所有人都拜托了一个遍,甚至还请了好几家私家侦探, c 城有名的几乎都被她请了。"
"一开始的时候,她以为你是想甩掉她,按理来说,她应该是生气的,她也确实很生气,但我能看的出,她怒气之下掩藏的恐慌,那种害怕被抛弃的恐慌。可能是习惯吧,她的生命里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后来,她得知你快死了的时候,拿着那张报告单又哭又笑的,很渗人,把我都吓了一跳,一连几天,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然后,她就来找你了。见到你那天,她一回去就喝了个大醉,我听到她说:她真的要死了?她怎么真的就要死了,对不起,许诺,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许诺。别离开我,许诺。"
"也许,在这之前,连她自己也没想过,她会那么的害怕你死。"
"所以,就当是为了她,多活几天吧。"杨箐的话,使我大脑空白了一瞬又一瞬,我没想到,我真的要死时,沈俞会是这种反应。
在我生命倒计时的最后几天,沈俞来了。
她带着满身风霜一双熬红的双眼,风尘仆仆的赶来,一见到我便赶忙从外套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被包裹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张被叠成三角的符,然后,她又单膝跪地小心又僵硬的帮我把符带上。
沈俞的面色庄严又郑重,只是语气却有些僵硬和木讷。"这是我在西藏那边最灵的一个古寺求来的,还请了好多有名的大师帮忙开光,说是能长命百岁。""所以...你一定要长命百岁,你现在欠我的更多了,你得还我。"
"你给我的钱,都花光了,卖房子的钱也花光了,我为你废了那么多心思,你要是敢死就是在逼我死。"
"你把房子都卖了?"我满脑子都是沈俞把钱都败光了,以后要怎么生活。"不会就是为了这张符吧?你疯了吗?世上是没有鬼神的,你被骗了。还有,你根本不用为我做什么的,现在..."
"那你还想我怎样?"不知为何,沈俞突然发怒。"我知道我不该相信鬼神,可是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说完这句,沈俞的气色肉眼可见的颓了下来。
好半响,我们都没说话。
静谧了良久后,沈俞忽的开口了,空洞的声音里包裹了很多情绪。
"许诺,我现在后悔是不是晚了。"
"你...真的不想我死?"
沈俞避而不答,只是道:"许诺,我只有你了。"
"抱歉,看来这个礼物,我又没有送好。"
沈俞看着我,摇了摇头,唇角的笑很是苦涩。"不怪你,是我的错。"
"杨箐和我说了很多,她说的对,我的确是在逃避。"
"其实我很清楚,不管是朱姨的死还是楚宁,都不是你的错,只是我太痛苦了,我迫切的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而你,便成了这个牺牲品。"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爱你,我只知道,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我该怎么活。"
"许诺,"沈俞抬手指向她的胸口,开腔的那一瞬泪湿了眼眶。"这里空了,空荡荡的,这些日子我觉得我就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我的生气都被你带走了。"
"我..."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太突然了,突然到我更宁愿她像以往一样咒骂我,而不是现在这样,让我的心酸酸的,鼻头也酸酸的。
"所以,就算我求你了,别死,别离开找好吗?"沈俞哭了,趴在我身上小声呜咽。
"对不起。"
"你不用为我伤心,我本来就是来还债的。"
"以后..."
"不是,你不欠谁的,你不用还债,许诺,我是说真的,你什么都没做错。"沈俞忽然厉声打断我的话,我有些迷茫,喃喃道:"我真的什么也没做错吗?"
"嗯,我去古寺的时候问过朱姨和楚宁了,她们都不怪你。"沈俞扑过来抱着我,把头深深的埋进我的颈窝。"过去,是我错了,不是你。"
"真的不怪我吗?"
"真的。"
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骤然崩塌。
我也抱着沈俞,我们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还哭晕了过来。
再醒来时,已是弥留之际了。
沈俞守在我身边,我对她说了许多的胡话。
"要是你能早点那么想就好了。"
"沈俞,你知道吗?过去我真的很爱你,很爱很爱,可我不敢爱你,我连看你一眼都怕玷污了你。现在,你终于肯让我看你了,我怎么就要死了呢。"
"沈俞,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照顾自己啊,要按时吃饭,不可以喝酒,街头的那家麻辣烫虽然好吃,但是不卫生..."
"沈俞,你居然肯听我碎碎念了,没有骂我,我好高兴。"
后面,我又碎碎念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我说:"沈俞...你知道吗?楚宁的这条命好重啊,重的我喘不过气。"
"她的命...太重了,太重了,我还的好辛苦...好辛苦。"
"要是有...下辈子,我再也...不想欠谁了。"
"不行,你得欠我,许诺你别睡,别睡,我求你了许诺,别睡..."
"许诺,许诺。"
"我还有好多话和你说,你还没听过我对你说我爱你,你怎么可以死,你不能死,我求你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你醒过来,这次换你来折磨我好不好,许诺..."
滴...长长的电音响起,世界一片黑暗,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