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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许栩偌笙

担忧是会繁殖的种子

我喜欢的人和我恨的人在一起了,我阻止不了,也没有能力再阻止。后来我要死了,她却求着我回去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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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医生在诊断书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时,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接一片地落下。

“许小姐,从各项指标和测试结果来看,你同时患有重度抑郁症、重度焦虑症以及双相情感障碍。”李医生的声音平静而专业,像是天气预报员播报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这种共病情况非常复杂,需要立即开始综合治疗。”

我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在秋风中翻滚,最终静止在人行道上。我想起沈偌笙说过,她最喜欢秋天的梧桐,金黄灿烂,像是最后的燃烧。

“我会开一些药物,但你必须保证按时服用。”李医生推过药方,“并且每周要来做心理咨询。”

“好的。”

从诊室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医院旁的小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手里那袋药沉甸甸的,像装满了石子。药袋附着的病历上写着我的名字:许栩。

我曾叫许夭,夭折的夭。

这是我父母在我弟弟出生后给我起的名字,寓意显而易见。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独自去了派出所,给自己改了名。许栩,栩栩如生的栩。我想要活着,生动地活着。

但命运从不轻易放过谁。

我将病历单小心地折好,塞进背包最深处。那里已经有好几张类似的诊断书,从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对劲开始,已经五年了。五年里,我学会了在人群面前微笑,学会了说“我很好”,学会了将所有痛苦锁在心底,只在一个人的深夜打开。

包括对沈偌笙的感情。

我们认识七年了,从大学二年级开始,她就是照进我灰暗生命里的唯一的光。她温暖、明亮,像不会熄灭的太阳。而我,是躲在阴影里的许栩,靠着偷来的光勉强生长。

我以为这样的关系可以持续到永远,即使只能做朋友。

直到房海莹出现。

我的同父异母姐姐,比我大两岁,恨我入骨。她认为是我母亲“抢走”了她的父亲——虽然事实是我父亲先出轨。她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我身上,从校园霸凌到网络暴力,无孔不入。

而当我发现沈偌笙和房海莹在一起时,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那天是沈偌笙的生日,我带着她最爱的抹茶蛋糕去她公寓。开门的是房海莹,穿着沈偌笙的睡衣,头发微湿,脖子上有清晰的吻痕。

“许栩?”房海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胜利者的弧度,“偌笙在洗澡,要进来等吗?”

我手里的蛋糕盒“啪”地掉在地上,绿色的奶油在地毯上绽开一朵诡异的花。

沈偌笙从浴室出来时,看到我,脸色瞬间苍白。“许栩,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祝你们幸福。”

我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转身离开,然后切断了和沈偌笙的一切联系。她打来的电话,发来的信息,我全部拒之门外。她在我们的朋友圈打听我的消息,我让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我要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只是疾病不会因为心碎就停止生长。诊断后的几个月,我在抑郁的深渊和躁狂的巅峰间来回摆荡。药物让我的体重暴涨,记忆力减退,但至少,它们让我能够继续扮演一个“正常人”。

直到那个冬夜。

我因严重的药物反应被送进急诊室,检查时发现了肝损伤。进一步的诊断更糟:药物性肝硬化早期。

“如果继续发展,可能需要肝移植。”消化科医生面色凝重,“而且以你现在的精神状况,手术风险极高。”

我点点头,心里却异常平静。也许这就是解脱了,悄无声息地离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但命运似乎还不想放过我。三天后,当我从医院回到公寓时,看到了站在楼下的沈偌笙。

两年不见,她瘦得惊人,眼下的乌青浓重。看到我,她快步走来,却在距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我转身逃跑。

“许栩。”她的声音嘶哑,“我找了你两年。”

我没有说话。

“我听说你的事了。”她深吸一口气,“你的病。房海莹的堂姐在医院工作,看到了你的病历。”

原来如此。世界真小,小到无处可藏。

“为什么不告诉我?”沈偌笙眼眶红了,“我们曾经那么...”

“我们曾经什么?”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沈偌笙,我们两年没见了。你选择了房海莹,我选择了消失。故事已经结束了。”

“不是的!”她上前抓住我的手腕,“我和房海莹已经分手半年了。她承认了,她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报复你。她从来没有爱过我。”

这个消息本该让我震惊,但我只觉得疲惫。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人。

“那又如何?”我挣脱她的手,“你们之间的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有关!”她的眼泪落下来,“因为我爱你,许栩。我一直都爱你,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害怕我们的友情会变质,所以当房海莹靠近我时,我选择了那条看似更容易的路...我错了。”

爱。多么沉重的字。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些话我会欣喜若狂。但现在,我只感到无尽的疲惫。

“太迟了,沈偌笙。”我转身朝楼里走去,“我不恨你,也不恨房海莹。我只是累了。”

“许栩,求你了。”她在身后喊道,声音破碎,“接受治疗,让我陪你...求你了...”

我没有回头。

但沈偌笙像影子一样进入了我的生活。她每天早上等在楼下,送我去医院;她研究各种治疗方案,打印厚厚的资料;她学会了做营养餐,每天送到我的公寓。

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回到了大学时代。但很快,现实会将我拉回——药盒里越来越多的药片,检查单上越来越糟的指标,以及内心深处越来越强烈的虚无感。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新的精神科专家陈医生看着我的病历,“双相障碍叠加抑郁焦虑,再加上肝损伤...我们需要调整治疗方案,但这过程会很艰难。”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陈医生沉默片刻:“如果药物调整失败,可能会有更严重的情绪波动,甚至...”

“我明白了。”

离开诊室时,沈偌笙等在门外,手里拿着我最喜欢的桂花拿铁。“医生怎么说?”

“和以前一样。”我接过咖啡,没有喝。

“许栩...”她欲言又止。

“什么?”

“肝病专家说...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可能真的需要考虑肝移植。”她的声音很轻。

肝移植。我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他是B型血,和我一样。但我知道,他不可能为我捐肝。在他眼里,我本该“夭折”,活到今天已经是多余的。

“再说吧。”我说。

那个周末,沈偌笙坚持带我去郊外。我们去了大学时常去的湖边,深秋的湖面泛着冷光。

“记得吗?大三那年我们在这里露营。”沈偌笙指着不远处,“你第一次告诉我你的原名。”

我当然记得。那晚我们躺在睡袋里看星星,我第一次向人敞开心扉,说起那个充满恶意的名字,说起重男轻女的家庭。沈偌笙听完紧紧抱住我说:“你不是许夭,你是许栩,会活得栩栩如生的许栩。”

那一刻,我以为我找到了救赎。

“许栩,”沈偌笙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真的后悔了。后悔没有早点认清自己的感情,后悔伤害了你...”

“房海莹联系我了。”我突然说。

沈偌笙愣住了:“什么?”

“道歉。”我看着湖面,“她说她欠我一个道歉。”

三天前,房海莹不知从哪弄到我的新号码,发来一条长信息。她说她一直嫉妒我,嫉妒我有完整的家庭——虽然那家庭并不温暖,嫉妒我有沈偌笙这样的朋友。所以她决定夺走我唯一珍视的东西。

“我本以为这样会让我快乐,”她写道,“但看到你离开时的眼神,我知道我错了。我毁了三个人的人生。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

“你原谅她了吗?”沈偌笙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我如实回答,“也许‘原谅’这个概念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沈偌笙沉默了。

从湖边回来后,我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药物副作用让我几乎无法进食,肝功能指标进一步恶化。医生建议住院,我拒绝了。

“至少让我陪你住。”沈偌笙红着眼睛说。

最终我妥协了。她搬进我的公寓,在客厅搭了折叠床。那些日子,她像个不知疲倦的守护者,记录我的用药,监测我的状况,在我情绪崩溃时紧紧抱住我。

有一个深夜,我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睡衣。梦中,我又回到童年,父亲指着我说“你怎么还不死”,母亲低头不语,弟弟在一旁嘲笑。沈偌笙立刻醒来,坐到床边握住我的手。

“只是梦,许栩,只是梦。”

“如果人生也只是梦就好了。”我在黑暗中喃喃。

“不会的,我会陪你走到天亮。”她的声音很坚定。

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了。几乎要相信,也许我真的可以好起来。

但命运总是善于打破幻想。

十一月底,我晕倒在家。送到医院后,检查显示肝硬化已进入失代偿期,唯一的希望是肝移植。

“有直系亲属吗?”医生问,“最好是父母或兄弟姐妹。”

我想起父亲冷漠的脸。他们不会来的。

“没有。”我说。

沈偌笙握紧我的手:“我可以做配型...”

“非亲属肝移植审批非常严格,以许小姐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病房陷入沉默。

那天下午,沈偌笙离开医院,说要去想办法。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忽然觉得很平静。也许这就是终点了。

然而两小时后,沈偌笙回来了,身后跟着我两年未见的家人。

我愣住了。

父亲看起来老了很多,鬓角全白。母亲眼睛红肿。弟弟低头看地,不与我对视。

“他们同意做配型。”沈偌笙声音颤抖,“你父亲是B型血,匹配的可能性很大。”

我看向父亲,他避开我的目光:“医生都告诉我们了...再怎么也是我女儿...”

“需要多少钱?”我的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惊讶。

父亲愣住了。

“肝移植需要很多钱吧?你们愿意来,是因为沈偌笙承诺了什么?”我看着他们,“她给了你们多少?”

母亲眼泪又掉下来:“栩栩,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我问,“你们不是一直希望我早点消失吗?”

父亲的脸涨红了,最终只是叹气:“以前...是我不对。”

沈偌笙走到床边握住我的手:“许栩,现在救命要紧,好吗?”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荒谬。这个我恨了二十多年的家庭,最终却可能成为我的救命稻草。而我最爱的人,为了救我,不惜去求他们。

那天晚上,父亲和弟弟做了配型检查。等待结果的三天里,沈偌笙几乎寸步不离。

“你怎么说服他们的?”我问。

沈偌笙沉默良久:“我去了你家,跪下来求你父亲。我说,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不值得。”我闭上眼睛,“沈偌笙,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配型结果出来了,父亲和我的配型高度匹配,可以进行活体肝移植。手术定在一周后。

手术前夜,沈偌笙带来了我们大学时的照片。

“记得这个吗?”她拿出一张我们第一次旅行的合影。照片里的我笑容灿烂,她搂着我的肩膀。

“那时候真年轻。”我说。

“等你好起来,我们再一起去旅行。”她试图让语气轻松,“去冰岛看极光,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

“许栩,”沈偌笙忽然说,“房海莹也来做配型了。她说...这是她欠你的。”

我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手术当天早上,沈偌笙帮我梳头发。镜子里的我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早已不是照片里的模样。

“你会好起来的。”她一边梳一边说,“然后我们要做很多事...”

“沈偌笙,”我轻声打断她,“如果手术不成功...”

“不会的!”她声音哽咽,“不要说这样的话。”

“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生活。”我坚持道,“不要活在愧疚里。”

她的眼泪掉在我肩膀上。“没有如果,许栩,你会好好的。”

手术室门打开时,父亲已经先被推进去了。我躺在转运床上,沈偌笙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不得不松开。

“我等你出来。”她说,“一定要出来。”

我看着她的脸,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麻醉剂开始起作用时,我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回到那个有梧桐树的校园,回到沈偌笙第一次对我微笑的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发梢跳跃。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该多好。

手术持续了十四个小时。

父亲捐出了38%的肝脏。手术本身是成功的,医生们说。

但我的身体没有如预期般接受这份礼物。

术后第三天,并发症开始出现。先是感染,然后是排异反应,接着是多器官功能衰竭。我在ICU住了两周,身上插满了管子。

沈偌笙每天守在ICU外,只能透过玻璃看我。她后来告诉我,那些日子她学会了祈祷,向所有她知道和不知道的神明祈祷。

但神明没有听见。

一个雨夜,我的情况突然恶化。医生们进行了四个小时的抢救,最终,主治医生走出抢救室,对沈偌笙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沈偌笙后来描述,那一刻她感觉世界彻底静音了。她看见医生的嘴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没有哭,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

他们没让她见最后一面。我的身体太脆弱,连最后的告别都不被允许。

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上午举行。来的人很少:沈偌笙,几个大学同学,我的家人。父亲站在最远处,脸上没有表情。母亲小声啜泣,弟弟低头玩手机。

沈偌笙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我的照片——那是大学时的照片,笑容灿烂。她想起我曾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用这张照片,因为那是我最像“许栩”的时候。

“栩栩如生。”她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下来。

房海莹没有来葬礼,但送了一束白菊。附着的卡片上写着:“对不起,还有,谢谢。”

沈偌笙不知道她在感谢什么,也许是为我终于解脱了痛苦。

葬礼结束后,沈偌笙独自去了我们大学时常去的湖边。深冬的湖面结了薄冰,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她在我们曾经露营的地方坐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

手机响了,是母亲。“沈小姐,栩栩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来拿?”

“我明天来。”沈偌笙说。

我的公寓还保持着原样。沈偌笙慢慢整理着我的遗物,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回忆:那本我们一起读过的小说,那只我常用来喝药的杯子,那件她送我的毛衣...

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是我的日记,和所有诊断书的复印件。

她坐在我的床上,一页页翻开日记。那些文字记录着我的痛苦、挣扎,以及对她的感情。最后一篇写于手术前夜:

“明天就要手术了。沈偌笙说等我好了要一起去冰岛看极光。我知道她在努力给我希望,但我已经感受不到希望了。这些年来,疾病一点一点蚕食着我,如今只剩下这具空壳。有时候我想,也许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至少,我不必再战斗了。”

“沈偌笙,如果你读到这些,请不要难过。你给了我最美好的回忆,那些有光的时刻,足够照亮我整个灰暗的人生。我爱你,从始至终。请好好活着,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沈偌笙抱着日记本,蜷缩在我的床上,终于放声大哭。哭声在空荡的公寓里回荡,没有回应。

三个月后,沈偌笙去了冰岛。她站在黑沙滩上,看着北极光在夜空中舞动,绿色的光带如梦似幻。她想起我曾说过,极光是逝者的灵魂在跳舞。

“许栩,你在这里吗?”她轻声问。

风从海面吹来,没有回答。

回国后,沈偌笙开始接受心理咨询。医生诊断她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症。她开始服药,每周去见治疗师。

有时候,在深夜里,她还会给我原来的号码发信息。她知道不会再有回复,但那些话需要说出去:

“今天路过大学,梧桐叶又黄了。”

“我养了一只猫,像你说过想要的那种。”

“我试着好好生活,像你希望的那样。”

“我还是很想你。”

一年后的秋天,沈偌笙去了我的墓地。墓碑前已经有一束新鲜的菊花,卡片上是房海莹的字迹:“周年祭,安息。”

沈偌笙放下自己带来的白玫瑰,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秋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旋。

“我还在学习如何生活。”她对墓碑说,“这很难,比我想象的难得多。但我会继续尝试,为了你。”

她起身离开时,一片梧桐叶飘落在墓碑上,盖住了照片中我的笑脸。金黄灿烂,像是最后的燃烧。

沈偌笙没有回头。她知道,有些告别需要一生来完成。

而有些人,一旦离开,就永远不会回来。

就像秋天的梧桐叶,凋零了,就再也不会回到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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