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引·西州逢师
“阿娘，女儿走了。您多保重身子，舅父也莫要常熬夜操劳。”
苏临玖敛衽躬身，话音落时转身登车，青布车帘轻垂，将她的身影半掩在暮云四合的光影里。母亲苏青韵立在阶前，袖中帕子早被泪湿，颤着手将一枚温温的平安符与羊脂玉佩塞进她掌心，千言万语凝作一句反复叮嘱：“到了西州，万事谨小慎微，切莫任性。”
“女儿记着了，阿娘放心。”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声响在暮色里。苏临玖撩着车帘回望，见母亲的身影立在巷口，越行越远，终化作一抹模糊的墨色，才轻轻将帘子放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佩，心头漫过几分酸涩。
一路行至京城城门，夜色已浓，街灯昏黄。只见一名玄衣男子负手立在灯影下，身姿挺拔，正是表哥苏铭堂。他见马车至，上前一步扶着车辕，将苏临玖搀下车：“玖儿，可算来了。快些动身，再晚些，怕是要在荒郊赶夜路了。”
苏临玖颔首应下，一行人星夜兼程。行至次日黄昏，前路渐见荒疏，苏铭堂忽然掀帘探头，眉头微蹙：“前面便是中原与西州的交界，此地素来鱼龙混杂，不甚安稳。”
苏临玖心头一紧，攥紧了袖中玉佩：“那该如何是好？”
“莫怕。”苏铭堂声音沉稳，自带定心之效，低声对车外护卫吩咐数句，便见护卫们皆敛声戒备，护在马车两侧。
出了中原地界，眼前豁然铺开漫漫黄沙，几株枯树歪立道旁，在风里摇落残枝。又行许久，忽见连片树林映入眼帘，枝叶扶苏，日光透过林隙洒下斑驳光斑，风过叶响，竟是一派静好，已是踏入西州境内了。
可这静好不过须臾。
苏临玖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忽闻“咻”的一声锐响，一支寒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钉在车厢木板上，箭尾嗡嗡震颤，余音未歇。
“有埋伏！”
护卫们齐声喝喊，拔刀护在车前，却见四面八方已涌出数十名山贼，个个蒙面持刃，目露凶光，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为首山贼一声呼喝，众人便挥刀扑来，刀光霍霍，直逼眼前。
“玖儿，躲在我身后！”苏铭堂将她护在臂弯之下，长剑出鞘，寒光一闪，格开劈来的刀锋。可山贼人数众多，刀影层层叠叠，不过片刻，他便被数人缠住，难再分身护她。混乱中，两个山贼趁机将苏临玖从他身侧拖出，一柄钢刀高高扬起，眼看便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疾风掠至，快得只剩一抹残影。
苏临玖只觉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惊惶抬眼时，那持刀的山贼已倒在地上，咽喉处插着一枚银镖，鲜血汩汩而出。她抬眸望去，唯见一抹青绿色衣袂在乱军之中翻飞，动作迅疾如鬼魅，几招之间，便有山贼接连倒地。
眼前人影渐渐模糊，她只觉天旋地转，胸口闷胀得厉害，最后一眼，只望见一双覆着青缎的靴子停在面前，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萧别易伸手揽住她软倒的身躯，指尖不经意触到她颈间微凉的羊脂玉佩，才发觉怀中小姑娘早已失了意识。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只打横将她抱起，转身递给匆匆赶来的苏铭堂，声音淡得无甚情绪：“人我替你救了，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说罢，足尖一点，身形如雁，转瞬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一抹青影，隐入苍茫林色里。
驿站的客房里，苏临玖是被窗外的车马声惊醒的。
她撑着锦被坐起身，额角还残留着晕过去时的温热触感，昨夜山贼围堵的混乱画面如潮水般涌来，最后那道青绿色的模糊人影，更是像一道闪电，反复划过脑海。她掀开被子便要去找表哥问个究竟，刚走到廊下，便见苏铭堂正对着几名护卫低声布置行程，眉宇间凝着赶路的疲惫，眼下淡淡青黑。
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知表哥一路劳心劳力，护她周全已是不易，怎忍再添烦扰？便悄悄退回房内，将那点疑惑压在心底，指尖反复摩挲着颈间玉佩，似还能触到那抹青影的微凉。
午后，车队再度启程，车轮碾过黄沙，卷起一路烟尘，遥遥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不知行了多久，苏铭堂忽然掀帘，声音带着几分轻快：“玖儿，看前面，西州城到了。”
苏临玖探身掀帘望去，远处的城墙在日光下泛着苍劲的灰黄，城楼巍峨矗立，旌旗猎猎迎风，与京城的精致繁华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刻着风霜，城门下商队往来，驼铃清脆，胡服行人穿梭其间，风沙混着烈酒与驼奶的气息扑面而来，粗粝却鲜活。
她忽然觉得，离开京城原是对的。这座陌生的边境城池，没有缠绕她九年的噩梦，没有旁人小心翼翼的目光，唯有扑面而来的、热腾腾的烟火气。她伸手撩开帘子，任风卷着细碎黄沙吹在脸上，心底竟生出几分安稳的期待——这满是风霜的西州，竟让她觉出几分莫名的安心。
“玖儿，阿兄寻了处院落，你先去歇息收拾一番，稍晚些，带你去见个人。”苏铭堂在车前驭马，回头对她笑道。
几人入城收拾妥当，苏铭堂便带着苏临玖往军营行去。苏临玖满眼疑惑，正欲发问，苏铭堂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眉眼带笑：“带你去拜个师，往后在西州，也好有人护着你。”
“啊？”苏临玖尚在怔忪懵然间，便被他拉着踏入了军营。
军营之中，号角声隐约，兵卒往来皆步履铿锵，一派肃然。两人行至一座主帐前，掀帘而入，帐内案几明洁，香炉燃着淡淡檀香，与外头的肃杀截然不同。只见一人身着深青锦袍，端坐于上首，眉目清隽，周身气质清冷，与这军营的粗粝格格不入，正执杯慢饮，茶香袅袅。
苏临玖心头猛地一颤，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漫遍全身，似是在哪里见过这般身影，这般衣色。
那饮茶的男子听闻动静，抬眸看来，眸光淡淡扫过苏临玖，那目光清冽如泉，看得她心头乱麻麻的，竟忘了言语。
苏铭堂倒是熟稔，径直寻了位置坐下，对着帐外喊了一声：“快快快，给我端杯水来，走得口干舌燥。”
萧别易搁下茶杯，看着他那副自来熟的模样，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无语：“到了我这军营，倒比在你自己府里还自然。”
苏铭堂一听，当即不乐意了，拍着案几道：“嘿，我这可是给你送了个徒弟来，喝你几杯水怎么了？也太小气吧啦的。”
萧别易目光落回苏临玖身上，指尖轻叩案几，淡淡道：“这便是你要塞给我的小徒弟？”
苏铭堂连连点头。
“你问过人家姑娘同不同意，便贸然送我这来了？”萧别易抬眸，眸光似有笑意。
“我愿意的。”苏临玖几乎是脱口而出，似怕被他嫌弃，话音落时才觉太过急切，脸颊微热，又缓缓闭上嘴，垂着眸，指尖绞着衣摆。
这般果断，倒让萧别易微怔，眼底掠过几分讶异，似是没料到这小姑娘竟半分犹豫也无。他稍作沉吟，唇角微勾：“倒是果断，也不问我教些什么，便应下了？也罢，既你愿意，我便收了。先寻个住处安置，再慢慢安排课业。苏大将军，今日这学，总该放了吧？”
苏铭堂闻言，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眉眼带笑：“够意思！不枉我专程给你送个徒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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