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临玖又一次坠入了那个梦魇。
那年她十二岁，塞外的秋风卷着黄沙，刀子似的刮得脸颊生疼。她攥着那封沾了尘土的家书，上面写着父亲给母亲的和离书，还有与自己的断亲书，偷偷跟在驿卒身后跑了大半个时辰，才摸到城郊那处偏僻的宅子。虚掩的木门被她踮脚推开一条缝，预想中父亲温和的笑脸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是满地刺目的血色。
她又进了一座宅子。满地都是四分五裂的尸体，血腥气混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原本寂静的宅院，瞬间变成了喧闹的刑场，血色从一扇扇窗子里蔓延出来，像活物般吞噬着一切。宅子里的人在向外逃离，还是逃不过被杀的命运，在她要被发现时被人拽走了，发现那个人是曾经自己认识的下人，她在混乱的人群中，被藏在了床下，父亲被一个男人逼进了屋子。父亲倒了下去看到了他，用口型缓缓说出一句，躲好了，她才猛地惊觉——这是刻进骨血的噩梦，是她一辈子都逃不开的阴影。
父亲的血液溅满了她的脸 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玖儿，醒醒！醒醒！”
熟悉的声音穿透混沌的意识，母亲苏青韵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她从噩梦里摇醒。苏临玖在床上蜷缩着打滚，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里无意识地呢喃：“不要……不要……”
苏青韵一进门便看到这样的景象，心像被针扎似的疼。她清楚，女儿又一次被那段回忆攫住了。那是母女俩一生的阴影，可女儿是亲历者，当年那个爱笑的小姑娘，从那天起就再也没真正开朗过。
她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水：“不哭，不怕，阿娘在呢。”
苏临玖的身体渐渐不再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窝在母亲怀里喘着气。
“阿娘，我没事了。”她撑着床想要坐起，却被苏青韵按住：“别急，再缓一会儿。”
“我真的没事。”
“听话。”
母女俩正僵持着，苏青衡推门进来，笑着打趣：“你们娘儿俩这是在闹什么？”
“舅父。”苏临玖只好作罢，乖乖行礼。
“阿玖，你先好好歇着，舅父和你娘有话要说。”苏青衡使了个眼色，苏青韵立刻跟着他去了书房。
“阿兄，何事这么急？”
“玖儿这几年犯病太频繁了，我问过郎中，说必须换个环境静养。”
“那你打算……”
“堂儿不是在西州吗？让玖儿去他那儿，换个地方或许能慢慢好起来。”
“这倒是个法子，只是玖儿性子执拗，怕是会抵触。”
“我明白，所以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苏临玖的声音：“我愿意去。”
她站在廊下，神色平静。一来是为了自己的病，二来，她实在不忍心再看母亲和舅父为她日夜忧心。
苏青衡愣了一下，随即劝道：“玖儿，你再好好想想，西州不比京城，苦得很。”
“舅父，我早就想跟表哥一起去了。”
“你确定？”
“我确定。”
苏青韵也担心的看着她，“玖儿，真的可以吗。”
苏临玖反手握住母亲，笑着摇头说“没事。”
三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苏临玖为缓解尴尬道
“表哥是为京城到西洲，为了两地和平，我去正好见识见识”
苏青衡大笑起来，拍着她的肩膀：“好！这才是我苏青衡的外甥女！”
“那，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苏临玖行了一礼，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苏青韵和苏青衡看着苏临玖的背影，苏青韵有些担忧的说“这真的可以吗”
苏青衡不言只默默叹了口气良久才道“有些事情还得让她自己解开~”
院子里的桂花正开得盛，金粟似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花雨。她提着收拾好的行囊登上马车，掀着帘子朝母亲和舅父挥了挥手。
马车辘辘启动，缓缓驶向京城城门。刚行至城门下，一阵清脆又带着几分急促的呼喊突然穿透人流，撞进耳中：“苏临玖！你给我站住！”
苏临玖心中一动，连忙让车夫停住马车，掀帘望去——只见城门口的人群里，一道鹅黄色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来。少女梳着灵动的双环髻，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身上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裙沾了些尘土，跑起来裙摆翻飞，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全然没有将军府小姐的矜持，活脱脱像只撒欢的小鹿，正是她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姐妹，姜映眠。
“你怎么来了？”苏临玖又惊又喜，伸手便要去拉她。
姜映眠一口气跑到车前，扶着车辕大口喘气，脸颊跑得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不改大大咧咧的性子，抬手就拍了拍苏临玖的胳膊：“好你个苏临玖！要去西州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我！若不是我今早从丫鬟嘴里听见风声，堵着你家下人问清楚了出城时辰，怕是连你的车尾灯都见不着了！”
她语速极快，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嗔怪，眼底却满是真切的牵挂：“你是不是怕我舍不得，才故意不告诉我？”
苏临玖看着她额角的汗珠，心里涌上一股暖意，拉着她的手柔声道：“事发仓促，怕你担心，本想安顿好后就给你寄信，倒是让你跑这一趟。”
“跑这一趟算什么！”姜映眠摆摆手，从袖中掏出一个绣得鼓鼓囊囊的锦鲤荷包，硬塞进苏临玖手里，“这是我昨日特意去城西广福寺求的平安符，高僧开过光的，能驱邪避灾，比你娘那个还灵！你带着它，在西州定能平平安安的。”
她又絮絮叨叨地叮嘱起来，语气急切又认真：“西州风沙大，你记得多备些面纱和润肤的香膏；那边吃食偏辣，你肠胃弱，可别硬撑；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爹的名号，西州守军多少给我爹几分薄面，保管没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苏临玖攥着温热的荷包，听着她连珠炮似的叮嘱，鼻尖微微发酸，却忍不住笑了：“知道了，我的姜大小姐，你说得比我娘还周全。”
“那是自然！”姜映眠挺了挺胸，忽然又凑近了些，声音放软，带着几分不舍：“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总闷着自己，有空就给我寄信。
一边走一边挥手示意并且大喊
知道了啰嗦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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