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是数学。
推门进来的老师很年轻,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腋下夹着三角板,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他在黑板上写下“周数”两个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今天我们复习集合的概念。”周老师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首先,请确认在座各位构成了一个完整集合。”
他的视线在九张桌子之间移动,掠过第一排第三个空座位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里本来就该是空的。
“全体同学,记为集合A。”周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圈,“那么集合A有几个元素呢?”
左奇函(下意识地数了数):“八个。”
“八个?”周老师微笑着摇头,“再数数。”
左奇函重新数了一遍——陈奕恒、王橹杰、自己、杨博文、陈思罕、张函瑞、张桂源、陈俊铭。还是八个。
“看来有同学对‘存在’的理解不够清晰。”周老师说,“集合的元素,不仅包括可见的,也包括不可见但必须被计入的。比如……”
他的粉笔点在那个空座位上。
“这个位置,是空集吗?”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变得惨白,落在空桌面的灰尘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我换个问法。”周老师继续微笑,“如果我说,这个位置属于集合A,你们同意吗?”
没有人回答。
“那么实践出真知。”周老师放下粉笔,“我们来做个小测验。请学号03的同学——”
左奇函身体一僵。
“——到讲台上来解这道题。”
黑板上出现了一道集合证明题:
已知:A = {x | x是本班学生}
求证:A的元素个数≥9
左奇函走上讲台,粉笔在手里有些打滑。他盯着题目看了几秒,然后写下:
“设本班学生人数为n。
根据座位数,n ≤ 9。
根据名单,n = 8。
但存在一个位置(第一排第三列)属于教室空间分配,且未被排除于集合A之外。
因此,可能存在x∈A,但x不在名单上。
故n ≥ 8,且可能为9。
结论:无法确定n=8还是n=9,但n≥8是确定的。题目要求证明≥9,条件不足。”
他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周老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假设了‘名单是完备的’。”他轻声说,“这是一个危险的假设。在数学中,我们只承认可观测、可定义的存在。但在某些领域……”
他拿起板擦,擦掉了左奇函写的“n=8”。
“不可观测的存在,也可能拥有比可观测存在更大的权重。”
粉笔灰飘落在讲台上。左奇函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讲台边缘,指关节泛白。
“好了,回去吧。”周老师恢复了微笑,“我们继续上课。”
左奇函回到座位时,杨博文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
杨博文“你刚才写‘n=8’的时候,窗玻璃上倒映出九个人影。”
左奇函猛地扭头看向窗户。阳光刺眼,玻璃上只有模糊的反光。但他确实看见——在那一瞬间,第一排第三个空座位的位置上,好像有个人影的轮廓。
他低头打开纸条背面,杨博文又补了一句:
杨博文“别声张。它在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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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起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周老师收拾教具离开前,忽然回头说:“对了,今天的作业是练习册第1到10页。明天早上交。”
门关上了。
陈思罕“十页?!”(哀嚎),“这怎么可能写得完?”
王橹杰“更关键的问题是,”(指向黑板右侧),“你们看。”
那张《班级守则》还贴在那里。但第四条“每日作业必须按时完成”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红墨水添加的小字:
“未完成作业者,次日将收到桃木签一根。”
字迹湿润,像是刚刚写上去,墨迹甚至还在顺着纸张的纹理微微晕开。
张函瑞“这是什么时候……”(声音越来越小)
所有人都盯着那行字。晨读时清洁工擦出的八条隐藏规则还若隐若现,现在又多了一条补充规则。
杨博文“所以桃木签是惩罚。”“违反规则,或者没完成作业,就会收到一根。”
左奇函“收到之后呢?”“集齐八根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
陈俊铭看向自己桌肚里的那根签。那是开学就有的,不算惩罚。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警示——这个教室,这个班级,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陈奕恒“先写作业吧。”(拿出练习册),“十页,现在开始写也得写到晚上。”
八个人翻开练习册。题目很正常,都是基础的集合和函数题。但写到第三页时,陈俊铭发现了异常。
第五题:设全集U={1,2,3,4,5,6,7,8,9},A={x|x是质数},求A的补集。
他在草稿纸上列出质数:2,3,5,7。
那么A的补集应该是{1,4,6,8,9}。
但当他准备把答案抄上去时,笔尖顿住了。练习册上这道题的空白处,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陈俊铭“9不是质数,但9必须被计入。”
什么意思?
陈俊铭看向周围。其他人还在埋头苦写,但表情都不太对劲。王橹杰的笔停在空中,盯着某一页发呆。左奇函在反复擦改一道题。
陈俊铭“你们……”(刚开口)
教室门突然被敲响了。
不是推门,是敲。三下,很轻,但很清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门外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笑意:“报告——我可以进来吗?”
那声音很陌生,不属于他们八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陈奕恒(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你是谁?”
“我是这个班的学生啊。”门外的声音说,“学号08。我迟到了,不好意思。”
学号08。
那个缺失的学号。
陈奕恒(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拧开。回头看向其他人,用眼神询问):开不开?
黑板上的隐藏规则第三条浮现脑海:“同学之间应互相帮助,但不得接受第九人给予的物品”。
“第九人”指的是谁?是门外这个“08”,还是……
王橹杰“开门吧。”(忽然说)“规则说‘不得接受第九人给予的物品’,但没说不让第九人进来。”
张函瑞“万一他就是第九人呢?”(小声说)
杨博文“学号08,不是09。”(分析),“但确实不在名单上。”
门外又敲了三下:“同学?李老师说迟到太久要记过的……”
陈奕恒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轮廓。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能看出是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男生,穿着一样的校服。但校服的款式有点旧,领口的样式不一样。
“谢谢。”那个轮廓说。他迈步走进来。
就在他跨过门槛的瞬间,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度。不是灯变暗了,而是仿佛有一层灰色的滤镜笼罩了所有东西。空气也变冷了。
“08”走向第一排第三个空座位——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他拉开椅子,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已经这样做了千百次。
然后他坐下了。
直到这时,陈俊铭才看清他的脸。很普通的长相,没什么特别,甚至可以说有点模糊,像是一张没对好焦的照片。但你一看他,就会觉得“嗯,应该是这个人坐在这里”。
“08”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练习册、文具盒,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然后他抬起头,朝讲台方向——也就是陈奕恒还站着的地方——笑了笑:
“老师还没来吗?下节课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好像同时从好几个方向传来。
陈奕恒“下节……是语文。”(干巴巴地回答)
“语文啊,”“08”点点头,翻开课本,“那我得补一下早读的内容。对了,刚才数学课讲了什么?我错过了。”
没人回答。
“08”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始看书。他的存在如此自然,自然到诡异——就好像他从来都在这里,只是刚才暂时离开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抱着一摞作文本进来。她看见第一排第三个座位上的人,只是点点头:“08号到了啊。下次别迟到。”
“好的老师。”“08”乖巧地回答。
这节课讲《滕王阁序》。老太太的声音抑扬顿挫,但陈俊铭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的余光一直盯着那个新来的“同学”。
“08”听课很认真,记笔记,回答问题。他和老师互动,甚至被点名背诵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段,一字不差。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直到下课前的五分钟。
老太太说:“我们临时做个随堂小测。默写《滕王阁序》第二段,从‘时维九月’到‘声断衡阳之浦’。现在开始。”
纸张分发下来。陈俊铭拿起笔,刚写了“时维九月”四个字,就听见旁边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他微微侧头。
“08”也在写。但他的笔尖没有接触纸面——悬空大约一毫米。然而纸上却出现了字迹,工整的楷书,墨迹新鲜。
更诡异的是,“08”的笔在动,但他的眼睛看着的却不是自己的纸,而是——陈俊铭的纸。
他在抄?不,不是抄。他的视线在陈俊铭的纸上移动,然后他自己的纸上就出现完全一样的字,同步得毫无延迟。
陈俊铭故意写错了一个字:“序属三秋”写成了“序属三春”。
“08”的纸上,也同步出现了“序属三春”。
然后,“08”抬起头,对陈俊铭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温和,但陈俊铭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因为他看见,“08”的瞳孔里没有倒映出教室,没有倒映出灯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里,有八根桃木签的轮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测验时间结束。老太太收走了所有人的纸。
“下课前,还有一件事。”老太太推了推眼镜,“学校要建立完整的学籍档案。请每位同学填写这张表,放学交到教务处。”
她发下来的是《学生信息登记表》。很普通的表格:姓名、学号、家庭住址、父母联系方式、入学日期……
陈俊铭填到“入学日期”时,笔尖停住了。
表格上印刷的年份是:2023年9月1日。
但他分明记得,今天是2023年9月1日。入学日期当然是今天。
可是当他落笔写下日期时,墨水在纸上晕开,数字开始扭曲。2023变成了1923,又变成了1943,最后定格在1954。
他猛地抬头。
其他人也都盯着自己的表格,脸色惨白。张函瑞的手在发抖,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片。
“怎么了?”老太太问,“抓紧时间填。”
王橹杰“老师,”(举起手),“这个日期是不是印错了?”
老太太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没错啊。1954年9月1日。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1954年。六十九年前。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变成了昏黄色,像是老照片里的色调。
“好了,继续填吧。”老太太回到讲台,“填完的同学可以下课了。”
下课铃就在这时响起。
老太太抱着作文本和收上来的表格离开了。教室里只剩下九个学生——八个活人,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08”。
“08”站起来,收拾书包。他的动作依旧自然,甚至哼起了歌,是一首很老的童谣,调子轻快,但歌词听不清。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扫过了所有人。然后他说:
“对了,李老师让我提醒大家——第三条守则改了。”
他说完就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所有人同时看向黑板。
那张《班级守则》还贴在那里。但第三条的位置——“同学之间应互相帮助”——正在消失。
不是被擦掉,而是字迹在淡去,像墨迹被水洗去一样,一点点变浅,变透明,最后完全消失。
纸面上只剩下空白。
而在这片空白的下方,一行新的血红色字迹,正从纸张深处慢慢浮现上来:
“3. 同学之间不得交换物品,尤其是桃木签。”
新规则出现的瞬间,陈俊铭感到口袋里一沉。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那根桃木签——它原本在桌肚里,现在却出现在他的口袋中。签身温热,像是在提醒他它的存在。
而他的余光看见,左奇函正偷偷把一根桃木签塞给张函瑞——那是早读时从桌肚里拿出来的那根。
就在左奇函的手触碰到张函瑞手指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了。
因为他们都看见,黑板上的那张纸,第三条规则的空白处,缓缓浮现了第二个补充条款:
“违规者,将即刻收到桃木签一根。”
话音刚落。
左奇函和张函瑞的口袋里,同时多出了一根全新的桃木签。
两根签从他们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两声。
签身朝上。
一根刻着“左”,一根刻着“函”。
不是姓氏。是名字里的字。
而在两根签的尖端,都沾着新鲜的、尚未凝固的暗红色液体。
像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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