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性代数与其他

线性代数的第一节课，洛鸣坐在第三排。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平头，说话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写了满满一黑板的矩阵。

洛鸣低头记，记了半页，发现自己不知道在记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黑板。

矩阵套矩阵，括号里还有括号，符号密密麻麻，像某种暗语。

旁边的同学也在看，表情和她差不多。

课间，她给沈星宇发了条消息。

【洛鸣：上了第一节线代，我觉得我需要你帮我。】

【沈星宇：哪里不懂。】

【洛鸣：全部。】

沈星宇隔了一会儿才回。

【沈星宇：下午四点，图书馆。】

【洛鸣：好。】

下午四点，图书馆三楼，老位置。

洛鸣到的时候，沈星宇已经坐着了，桌上放着他自己的课本，还有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

"你今天有课吗？"洛鸣把书包放下。

"下午没有。"

"那你在这里干嘛？"

"等你。"他把那张白纸推过来，"你把今天上课的内容写下来，你觉得哪里没懂的。"

洛鸣拿起笔，想了想，把笔记本翻出来，对着第一页，在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把白纸推回去。

沈星宇看了眼，把白纸拿过来，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推回来。

洛鸣低头，看到他写的是：从这里开始。

然后他把她的笔记本拿过来，翻到第一页，开始讲。

讲了将近两个小时。

沈星宇讲得很慢，洛鸣问哪里他就停在哪里，解释完了再继续。

中间她有一道题算错了，算了两遍都是错的，第三遍算的时候，沈星宇把笔记本拿过去，用铅笔在她算错的那步旁边画了个圈，什么都没说，把本子还给她。

洛鸣看了眼那个圈，找出错的地方，重新算，这次对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错在哪。"她问。

"因为你下次遇到这种题，我不在。"

洛鸣想了想，没有反驳。

出来的时候，图书馆门口的灯已经亮了，天黑得比上学期快，才六点多，外面已经深蓝了。

"明白了吗。"沈星宇问。

"大概明白了。"洛鸣把书包带往上推了推，"就是不知道自己做题的时候会不会。"

"会的。"

"你怎么那么确定。"

"因为你上课在认真记笔记。"他说，"记笔记的人，做题一般不会差太多。"

洛鸣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有点勉强，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回去的路上，洛鸣给李然发消息。

【洛鸣：你今天有没有上线代？】

【李然：有。】

【李然：跟听天书一样。】

【洛鸣：我也是，下午让沈星宇帮我讲了两个小时。】

【李然：……你真是的，我还在天书里转悠，你已经开始开小灶了。】

【洛鸣：要不要一起讲？】

李然隔了一会儿。

【李然：算了，你们两个人学比较专注，带上我有点多余。】

【洛鸣：不多余啊。】

【李然：真的，你们去就好。】

【李然：我找我们宿舍的蒋蕊，她线代学得不错，让她带我。】

【洛鸣：哦，那也好。】

【李然：对了，你今晚吃了没？】

【洛鸣：还没，刚从图书馆出来。】

【李然：那快点，食堂快关了。】

洛鸣看了眼时间，加快了脚步。

食堂窗口还剩几个，洛鸣打了份炒饭，加了个鸡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人不多了，大多是晚课刚结束的，零零散散的，有人看手机，有人和旁边的人说话，有人低头吃饭没有抬头。

洛鸣吃了几口，拿出手机，给沈星宇发了条消息。

【洛鸣：谢谢今天。】

【沈星宇：不用谢。】

【洛鸣：你吃饭了吗？】

【沈星宇：吃了。】

【洛鸣：吃的什么。】

【沈星宇：食堂。清汤面。】

【洛鸣：就这？】

【沈星宇：够了。】

洛鸣看着这两个字，低头继续吃炒饭。

鸡蛋是荷包蛋，煎得有点焦，但不难吃，蛋黄是流心的，戳了一下，往外流了一点。

她把蛋黄和炒饭拌在一起，吃了一口。

还行。

接下来几周，线性代数成了洛鸣和沈星宇固定约见的理由。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洛鸣把不懂的题带过去，沈星宇讲，她记，偶尔争几句，偶尔安静了很长时间，两人各自看书，不说话。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在下午会斜进来，照在桌面上，一道长长的亮。

洛鸣有一次把手搁在那道光里，光照在手背上，有点暖。

旁边的沈星宇在写什么，她没有看，就是把手搁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后来有人走过，挡了一下光，她把手收回来，继续看题。

这种安静，她已经习惯了。

三月初，某个周末。

洛鸣在宿舍整理书桌，把上学期的笔记本整理了一下，旧的叠在一起，放进柜子底层。

翻到那本写了字的本子，她没有放进柜子，搁在桌上。

李然从床上坐起来，看到她手里的本子。

"那是什么。"

"以前写的。"洛鸣翻开，给她看那页。

"246次记不住了。但每一次都算。"

"系统关闭以后，继续做那个'每一次都算'的人。"

"好。"

李然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还留着这个。"她最后说。

"带回家了，又带回来了。"洛鸣说，"懒得扔。"

李然把本子推回去，躺回床上。

"懒得扔，就是想留着的意思。"她说，眼睛看着天花板。

洛鸣没有接话，把本子放到书架上，继续整理桌面。

柑柑从猫窝里出来，跳上书桌，在笔记本旁边坐下，用爪子碰了碰书架最下层的一本书，没碰动，收回爪子，趴下了。

"别碰。"洛鸣把它抱下来，放到地上。

它在地板上站了一下，走开了。

三月中旬，洛鸣的第一次线代作业交上去，得了87分。

她把成绩截图发给沈星宇。

【洛鸣：87。】

【沈星宇：不错。】

【洛鸣：你觉得87算不错？】

【沈星宇：期中之前能到90。】

【洛鸣：你怎么这么确定。】

【沈星宇：因为你第一次作业比期中线代学生的平均分高了4分。】

洛鸣盯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

【洛鸣：你去查了平均分？】

【沈星宇：随手查的。】

洛鸣把手机放下，看了眼窗外。

外面的树，枝桠上那几个芽苞，这两周已经是真的芽苞了，不是错觉，绿色的，小小的，顶在枝头。

她没有专门去看，就是走路路过，瞥了一眼，注意到了。

周五下午，线代课结束，洛鸣从教室出来，在走廊上碰到了顾言。

她愣了一下。

"顾言？"

顾言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002！"他往她这边走过来，背着个双肩包，今天穿的是件卡其色的外套，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气色好了一些，"你也在这栋楼上课？"

"线代。"洛鸣说，"你呢？"

"选修课。"他指了指旁边的教室，"管理学，凑学分的。"

"你们北方大学跑这边来凑学分？"

"不是，我……"顾言挠了挠头，"我这学期在这边交流，没告诉你们吗？"

洛鸣摇了摇头。

"群里没发。"她说。

"哦。"顾言想了想，"可能忘了说。"

两人往楼梯口走，洛鸣问："你来多久了？"

"两周。"他说，"住学校的交流生宿舍，离你们宿舍楼不远。"

"那还挺近的。"

"对。"顾言把双肩包带往上提了提，"001呢，他今天没课？"

"应该在图书馆。"洛鸣说，"你要去找他？"

"不急。"顾言说，"先问问你，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洛鸣说，"天天看书，地质学、地图册、水文……我也不知道他在研究什么。"

顾言听着，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他就这样。"他说，"上次在你们学校的时候，我看到他从旧书店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我说你能看完吗，他说随手拿的。"

洛鸣笑了一下。

"他一直都是这样。"她说。

两人走出楼，外面阳光好，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点温度，照在脸上不烫，但比一月暖了很多。

"你妈好点了吗？"洛鸣想起上次顾言来的时候说是来看妈妈。

"好多了。"顾言说，"就是腿还不太方便，但已经能自己走了。"

"那就好。"

"对。"他往旁边踢了块小石子，石子滚了几步停了，"所以我这学期申请过来交流，离她近一点，有什么事可以过去。"

洛鸣没有说"真孝顺"之类的话，就是"嗯"了一声，继续走。

"你现在去哪？"顾言问。

"食堂，然后图书馆。"

"一起。"他说，"我也去食堂。"

食堂里，顾言要了份麻辣烫，坐到洛鸣对面。

"你这边的麻辣烫比我们学校好吃。"他一边吃一边说，"我们那边的汤底太淡了。"

"你吃过我们这边的？"

"上次来就吃了。"顾言夹起一块藕，"记忆深刻。"

洛鸣把炒饭扒了几口，旁边有人在聊天，声音不小，她偶尔听了两句，听不出在聊什么。

"你在这边认识人了吗？"她问顾言。

"认识了几个。"他说，"选修课的同学，还有宿舍旁边的人。"他顿了顿，"就是还不太熟，话不多。"

"慢慢来。"洛鸣说。

"嗯。"顾言夹了块土豆，"你上次说，系统关了以后，想继续做那个'每一次都算'的人。"

洛鸣愣了一下，想了想。

"我说过这话？"

"在首都的晚宴上。"顾言说，"你分享的时候提到过。我当时记下来了。"

洛鸣把筷子放了放，想起来了，是那次晚宴，她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你记得挺清楚的。"她说。

"因为有用。"顾言很直接，"我当时听到，就觉得，挺对的。"

他夹了块豆腐，嚼了嚼，没有继续说。

洛鸣也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炒饭。

外面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斜斜的，落在饭桌上，一块方形的光，边缘清晰。

吃完饭，顾言说他要回宿舍，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改天叫上001一起吃饭。"顾言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我在这边待到学期末，时间够。"

"好。"洛鸣说，"我跟沈星宇说一声。"

顾言挥了挥手，往宿舍方向走了。

洛鸣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风把他的外套吹了一下，他把包带往上提了提，没有回头。

她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

路过那棵树，芽苞已经比两周前大了一点，绿色的，顶在枝头。

她这次停了一下，看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图书馆三楼，沈星宇还在，桌上换了本书，不是地质学，是本洛鸣没见过的，封面是深绿色的。

洛鸣坐下来。

"顾言在这边交流。"她说。

沈星宇抬头看她。

"他今天来找我了？"

"走廊偶遇。"洛鸣把书包放下，"他说想改天一起吃饭。"

"嗯。"

"他妈腿好多了。"洛鸣说，"他这学期过来，离她近一点。"

沈星宇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眼书页，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他气色好一些了。"洛鸣说。

"嗯。"沈星宇把那本深绿色的书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洛鸣接过来，翻了翻，是本讲山地水系的，里面有很多卫星地图的截图，每一张都标注了不同颜色。

"你在研究什么。"她问。

"地形和水流的关系。"他说，"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水的路，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他说，"是水自己走出来的。"

洛鸣把书还给他，没有继续问。

有些东西，他说出来了，她接不住，但她知道他不是在随便说。

图书馆里安静，偶尔有人翻书，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地板上很轻。

洛鸣拿出线代笔记本，翻到今天的课堂内容，开始整理。

沈星宇重新打开那本深绿色的书，继续看。

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一道长长的亮，慢慢地，往旁边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