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外门弟子·识人辨心

浅昭仪的手还按在鉴心镜上。镜面光芒渐敛，那些重叠的景象——火焰、种子、灰烬下的光——缓缓淡去，最终恢复成朦胧的白。她收回手，指尖残留着镜面的冰凉，和怀中两处信物尚未完全褪去的微温。李长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但深处有审视的锐利。平台上的风穿过，吹动她麻布衣的袖口，露出腕骨清晰的轮廓。远处，青云宗的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声音空灵悠远，像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回音。浅昭仪抬起眼，看向李长老，嘴唇微动。

“弟子愿意。”

声音不高，但清晰。

李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他转向其他十四名通过问心路的试炼者，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尔等皆通过问心路考验，从今日起，便是我青云宗外门弟子。随我来。”

浅昭仪跟在队伍末尾，走下平台。

山路蜿蜒，两侧是参天古木，树皮粗糙如龙鳞，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的灵气比山脚浓郁许多，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小的电流在肺叶间窜动，带着草木的清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干净”。她能听见前面那些新弟子的心声——兴奋、紧张、好奇的碎片，像一群叽喳的麻雀。

“……那就是被破格收录的……”

“……听说镜子里全是黑的……”

“……李长老居然收了她……”

浅昭仪垂下眼，脚步平稳。

她不在乎这些议论。她在乎的是脑海中响起的系统提示音：“主线任务【加入任意仙门】已完成。奖励：续命点+12。当前续命点：36。任务时限剩余29天。附加要求：宿主需在仙门世界停留至时限结束，领悟‘识人辨心’之道。期间不得提前回归。”

很好。

她还有时间。

***

青云宗的外门区域位于主峰半山腰，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错落有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草药味，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沉稳。

浅昭仪被分配到“丙字七号院”。

那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三间厢房围着一方天井，天井里有一口石井，井沿爬满青苔。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大片阴凉。和她同院的还有另外两名女弟子——一个穿粉色罗裙、眉眼娇俏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另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色蜡黄，看起来怯生生的。

“我叫柳依依。”粉裙少女主动开口，声音甜脆，眼睛弯成月牙，“来自南郡柳家。这位是阿秀，家里是采药人。”她指了指那个怯生生的女孩。

浅昭仪点头：“浅昭仪。”

“我知道你。”柳依依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着好奇的光，“问心路登顶，鉴心镜前被破格收录——大家都在传呢。你真厉害。”

她的心声同时响起，像背景音一样清晰：“……得先结交一下……能被李长老看中肯定不简单……说不定以后有用……”

浅昭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运气好罢了。”

“才不是运气呢。”柳依依笑着挽住她的胳膊，动作亲昵自然，“以后咱们就是同院姐妹了，要互相照应呀。对了，你知道外门弟子每月要完成宗门任务吗？还有讲道堂的课，可不能缺勤……”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甜美，心思却像翻书一样在浅昭仪耳边摊开：“……先拉拢关系……打听打听她到底有什么特殊……要是能搭上李长老那条线……”

浅昭仪安静听着，偶尔点头。

阿秀站在一旁，低着头搓衣角，心声微弱得像蚊子：“……她们看起来都好厉害……我、我能不能跟上……”

傍晚时分，有执事弟子送来外门弟子的一应物品：两套青色弟子服，一枚刻着“丙七”字样的木制身份牌，一本《青云宗外门规戒》，一小袋下品灵石（十枚），以及几本基础典籍——《引气入体纲要》《百草图鉴初解》《基础阵法图解》。

浅昭仪接过东西，道了谢。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木窗半开，能看见院中槐树的枝叶，和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峦。夕阳的余晖从窗格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金色的光斑，空气里有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她坐在床边，翻开那本《百草图鉴初解》。

书页泛黄，墨迹工整，绘着各种草药的图形，旁边标注名称、性状、生长环境、药用价值。浅昭仪一页页看下去，眼神专注。这不是单纯的记忆——她在用末世锻炼出的观察力，分析每一株草药的细节特征：叶脉的走向，花瓣的层数，根茎的形态。同时，她的大脑在自动归类：哪些草药喜阴，哪些耐寒，哪些常生长在岩石缝隙，哪些需要湿润土壤。

观察，分类，归纳。

这是布局的基础。

窗外传来柳依依的笑声，她在院中和另一个院落的弟子说话，声音清脆：“……王师兄放心，那株紫云草我肯定帮你留意……”

浅昭仪翻过一页。

柳依依的心声飘进来：“……紫云草一株能换三枚灵石……王师兄倒是大方……不过得小心别被执事发现私采药草……”

浅昭仪笔下不停，在空白的纸页上勾勒出一株草药的轮廓。

***

第二天清晨，钟声敲响。

讲道堂位于外门区域中央，是一座宽敞的大殿。殿内摆着数十个蒲团，前方有一座石台，台上坐着一位中年修士，面容严肃，身穿青色道袍，袖口绣着银色云纹——比外门弟子的青色更深一些。

浅昭仪选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殿内陆续坐满了人，大约百余名外门弟子。她能听见纷杂的心声：有人期待，有人不耐，有人盘算着课后去接什么任务，有人偷偷打量同座的女弟子。

“肃静。”

台上的中年修士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我姓周，负责外门弟子基础课业。今日讲《引气入体纲要》。”周修士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修仙之始，在于感应天地灵气。灵气无形无质，充斥天地之间，乃万物本源。尔等需静心凝神，以意念引导灵气入体，沿经脉运转，淬炼肉身，滋养神魂……”

他讲得很细，从呼吸节奏到意念专注，从经脉走向到灵气运转的禁忌。浅昭仪认真听着，同时观察着周修士的举止——他说话时手指会在空中虚划，勾勒出灵气流动的轨迹；讲到关键处，会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台下弟子，像是在确认是否有人走神。

这是一种掌控节奏的方式。

浅昭仪想起陆裴梵在谈判桌上的样子——同样的话，用不同的语气、不同的停顿，能传达完全不同的意味。力量不只在修为，也在对“规则”和“节奏”的把握。

课讲到一半，周修士突然停下。

“你。”他指向坐在前排的一个少年，“重复一遍刚才讲的，灵气入体后第一个周天运转的要点。”

那少年慌忙站起，结结巴巴：“是、是沿任脉下行，过丹田，再、再……”

“错了。”周修士面无表情，“坐下。课后将《引气入体纲要》抄写十遍。”

少年脸色煞白，低头坐下。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浅昭仪听见那些笑声主人的心声：“……活该……显摆自己坐前排……”

周修士继续讲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浅昭仪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几个偷笑弟子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却带着冷意。那是一种警告——不用言语，只用眼神。

下课后，浅昭仪没有立刻离开。

她走到石台前，行礼：“周师叔，弟子对《百草图鉴》中几处记载有疑问，可否请教？”

周修士看了她一眼，点头：“说。”

浅昭仪翻开书，指出几处描述模糊的地方——那些草药生长环境的细节差异，药性相近但采集时辰不同的品种区分。她问得很有条理，显然是认真读过书的。

周修士一一解答，最后多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弟子浅昭仪。”

“嗯。”周修士没再多说，但眼神里多了些认可，“勤学是好事。但修仙一途，终究要看资质和心性。去吧。”

浅昭仪行礼退下。

走出讲道堂，阳光有些刺眼。她能听见身后几个弟子的议论：“……装什么认真……还不是破格进来的……”

她脚步未停。

***

接下来的日子，浅昭仪过着规律的生活。

清晨打坐尝试引气入体——她能模糊感应到灵气的存在，像细小的光点漂浮在空气中，但引导入体却异常艰难。资质所限，进度缓慢。但她不急，每次打坐都在锻炼精神专注力，这对读心术的掌控有益。

上午去讲道堂听课，除了修炼基础，也开始接触《基础阵法图解》。阵法讲究方位、灵力节点、能量流动的平衡，本质是一种精密的布局。浅昭仪学得很投入，她在纸上反复推演最简单的“聚灵阵”和“障眼阵”的阵纹走向，分析每一个节点的作用和相互影响。

下午完成宗门任务——大多是些杂役：打扫院落，整理藏书阁，去后山采集指定草药。浅昭仪总是选采药的任务，一边实践《百草图鉴》的知识，一边观察后山的环境。她记住了哪片山坡阳面长着止血的“红景天”，哪处溪边阴湿处有安神的“夜交藤”，哪块岩石缝隙里藏着珍贵的“石斛”。

她也观察同门。

柳依依果然擅长交际，短短几天就和好几个有背景的弟子混熟了，时常结伴去任务堂接报酬高的任务。但她对浅昭仪的态度渐渐冷淡——大概是发现浅昭仪除了“破格收录”的名头，并无特殊之处，修为进展缓慢，也不主动攀附谁。

阿秀还是怯生生的，经常一个人躲在房里，偶尔会对着那本《引气入体纲要》发呆，眼神茫然。浅昭仪有次看见她在院中偷偷抹眼泪，心声微弱：“……怎么办……完全感应不到灵气……月底考核过不了会被赶下山……”

浅昭仪没说什么，只是某次采药回来，将多采的一株“凝神草”放在阿秀房门口。凝神草有助静心，对初期感应灵气略有裨益。

阿秀发现后，愣了很久。

第二天，她鼓起勇气对浅昭仪说了声“谢谢”，声音细如蚊蚋。

浅昭仪点点头，继续看手里的《基础阵法图解》。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外门弟子间的竞争逐渐表面化。任务堂的好任务需要抢，讲道堂的座位开始有人暗中划分“地盘”，甚至有人为了几株值钱的药草在后山起争执。浅昭仪始终保持低调，该听课听课，该任务任务，不参与任何小团体，也不与人冲突。

但她用读心术，看清了许多东西。

那个总是笑呵呵、主动帮新弟子解疑的刘师兄，心里盘算的是怎么收拢人心，将来竞争外门执事的位置。

那个看起来冷傲、独来独往的韩师姐，其实是因为家境贫寒被同乡排挤，才用冷漠伪装自己。

那个经常在讲道堂刁难人的赵师弟，是因为资质太差心生嫉妒，靠打压别人获取可怜的存在感。

浅昭仪像看一场无声的戏。

每个人都在演，每个人心里都藏着算计、欲望、恐惧或卑微。仙门不是净土，只是另一个名利场，规则更赤裸，代价更直接。

她偶尔会想起现代世界的昭华科技，想起林薇薇甜美的笑脸下冰冷的算计，想起周明远表面憨厚实则贪婪的眼神，想起赵天宇温和语调里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人心啊。

在哪里都一样。

***

任务时限进入最后三天。

宗门宣布举行外门小比——所有入门不满一年的弟子均可参加，前二十名可获得额外灵石奖励，前十名更有机会被内门师叔看中，提前获得指点。

小比在演武场举行。

那是一片开阔的石台，四周有阵法屏障，防止比斗余波伤及围观弟子。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议论声嘈杂。

浅昭仪抽到的签是第十七号，对手是一个叫孙洪的男弟子，身材粗壮，入门八个月，据说已经能勉强运转灵气强化拳脚，在外门小有名气。

柳依依凑过来，语气关切：“昭仪，你要小心呀。孙师兄很厉害的，上次任务我看见他一拳打碎了一块石头。”她的心声却是：“……最好输得难看点……破格收录又怎样……”

浅昭仪点头：“谢谢提醒。”

比斗开始。

浅昭仪走上石台。孙洪已经站在对面，抱着胳膊，眼神轻蔑：“浅师妹，拳脚无眼，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他的心声粗鲁直接：“……一个靠运气进来的女人……三招内解决她……”

浅昭仪没说话，只是摆出《基础拳法》的起手式——那是讲道堂教过的，外门弟子人人都会的凡俗武学。

台下响起几声嗤笑。

孙洪动了。

他大步前冲，右拳直捣，拳风呼啸，确实带着微弱的灵气波动。这一拳很快，很重，直奔浅昭仪面门。

浅昭仪没硬接。

她侧身，脚步一滑，堪堪避开拳锋。同时，她的“听”着孙洪的心声：“……左肋有空档……下一拳打那里……”

孙洪果然变招，左拳横扫，击向她左肋。

浅昭仪像是早有预料，提前半拍后撤，拳风擦着衣襟掠过。她脚步不停，绕着孙洪游走，始终保持在对方攻击范围的边缘。

孙洪连出七八拳，全部落空。

台下渐渐安静。

有人看出不对劲——浅昭仪的身法并不快，但每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仿佛能预判孙洪的每一次出手。

孙洪开始烦躁，心声变得混乱：“……怎么回事……她怎么总是能躲开……不行，得用那招……”

他低吼一声，双拳齐出，灵气灌注，拳势陡然加快，封死浅昭仪左右闪避的空间。

就是现在。

浅昭仪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她脚下踩的位置很特殊——不是随机落脚，而是这三天她反复推演过的，演武台石板上几处细微的灵力节点之一。她不懂引动灵气，但阵法知识告诉她，某些特殊位置会天然影响能量流动。

孙洪的拳头到了。

浅昭仪抬手格挡，手臂与拳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三步，手臂发麻，但孙洪的拳势也微微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浅昭仪左手从袖中滑出几块小石子——那是她提前准备的，刻着最简单障眼阵纹的石头。她手指一弹，石子落在孙洪身周三个方位。

没有灵气催动，阵法不会真正生效。

但孙洪的视线下意识被石子落点吸引，心神分散了百分之一秒。

足够了。

浅昭仪欺身而上，右手并指如刀，精准地戳在孙洪右肩的某个穴位——那是《百草图鉴》里提到过，人体气血运行的一个节点。没有灵气加持，这一戳威力有限，但足够让孙洪整条右臂酸麻一瞬。

孙洪闷哼一声，左拳本能反击。

浅昭仪已经绕到他侧后方，一脚踢在他膝弯。

孙洪单膝跪地。

浅昭仪的手刀停在他后颈半寸处。

全场寂静。

三息后，裁判弟子才反应过来：“胜者，浅昭仪！”

台下哗然。

孙洪爬起来，脸色涨红，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和羞愤。他瞪着浅昭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下台。

浅昭仪收回手，呼吸微促。

她赢了，靠的不是修为，是观察、预判、和对有限资源的巧妙运用——读心术看穿意图，阵法知识干扰视线，草药学知识找到人体弱点。

她转身下台。

人群中，一道目光始终跟随着她。

那是一个站在演武场边缘的老者，头发灰白，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深青色道袍，袖口绣着金色剑纹——那是内门长老的标志。他看了浅昭仪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

傍晚，浅昭仪在院中打坐。

有人敲门。

她睁开眼，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执事弟子，神色恭敬：“浅师妹，戒律堂的严长老请你过去一趟。”

浅昭仪心中微动，面上平静：“现在？”

“是。”

她跟着执事弟子穿过外门区域，走向更深处的山峰。这里的建筑更加古朴庄严，空气中灵气浓度更高，偶尔能看见御剑飞过的内门弟子，衣袂飘飘，宛如仙人。

戒律堂是一座独立的黑色大殿，殿前立着两尊石兽，面目狰狞，眼神冰冷。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某种肃杀的气息。

执事弟子停在殿外：“长老在里面等你。”

浅昭仪独自走进大殿。

殿内空旷，只有几排黑色的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卷宗。最深处有一张长案，案后端坐着那位灰发老者——正是白天在演武场旁观的那位。

严长老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浅昭仪身上。

“坐。”

浅昭仪行礼，在案前的蒲团上坐下。

严长老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今日小比，你看似赢在取巧，实则每一步都经过计算。你提前观察过演武台的灵力节点，用石子落点干扰对手视线，最后那一指戳的穴位，不是随便选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你入门不足一月，引气无成，却能将这些零碎知识用到如此地步。”严长老盯着她，“更重要的是，你似乎总能看穿对手的意图。孙洪的每一次变招，你都能提前应对。”

浅昭仪垂眸：“弟子只是观察仔细些。”

“观察？”严长老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老夫掌管戒律堂三十年，审过无数弟子，辨过无数谎言。有些人，靠的是经验。有些人，靠的是直觉。而你——”

他停顿，眼神锐利。

“你靠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识人辨心’之能。你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同门，倒像在看……棋子。或者说，猎物。”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檀香的味道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又一声。

良久，严长老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了些：“戒律堂下设‘刑堂’，专司监察弟子行止，辨伪断案，清理门户。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能看穿人心、善用细节的人。”

他看着浅昭仪。

“你，可愿转修刑堂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