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的几秒钟被拉得格外漫长。
池绿洲的目光落在新同桌手里的练习册上,忽然伸手,单手将那几本书抽了回来,稳稳摞回自己怀中。
“谢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干脆,“我自己拿得动。”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影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匆忙,甚至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落荒而逃。
原地的两个男生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贺璟时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哼”,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剐过对方的脸,随即大步追了上去。
被留在原处的牧风斜缓缓收回手,指尖在练习册封皮留下的微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望着那两道一前一后远去的背影,嘴角极淡地勾了勾,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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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完书便算放学,正式上课要从明天开始。
池绿洲回到座位后就没再开口。
放学路上,贺璟时走在他身侧,几次试图说点什么,却都被那片沉默挡了回来。
走到两家相邻的院门前时,池绿洲甚至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含糊的“走了”,便径直推开自家铁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贺璟时僵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被塞进一把浸了醋的沙子,又酸又涩,硌得生疼。
那股无处发泄的恼怒翻涌着,最终在脑海里凝聚成一个清晰的身影。
牧风斜。
他狠狠碾了碾脚下的石子,眼神沉了下去。
妈的,煞笔。
我迟早要揍得你下跪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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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池绿洲已经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最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只是同学之间随手帮个忙而已,能有什么别的意思?新同桌或许本就热情,贺璟时……也不过是反应过度了点。
他反复对自己说着这几句话,像在安抚某种躁动的不安。
直到胸口那团郁结的气渐渐散开,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即又想起放学路上自己对贺璟时的刻意沉默,那家伙眼里的失落,他其实看见了。
后悔。
晚上,池绿洲站在贺璟时卧室门外,手指在门板上轻叩两下:“是我。”
门几乎瞬间就开了。
贺璟时站在门后,头发有些乱,眼底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却要把池绿洲看透似的。
池绿洲心里莫名慌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他没提白天的事,只是像往常那样问:“等会打王者吗?”
其实贺璟时刚才正趴在床上生闷气,委屈得快要睡着了,却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清醒过来,连头发丝都仿佛竖了竖。
“不打了,”贺璟时说着,手指却捏住池绿洲的衣角,轻轻把人往屋里带,“明天得早起。”
池绿洲本来也只是找个借口来缓和气氛,便顺着他的力道走进去,熟门熟路地在床尾坐下。
房间里的空调开得有些低,他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贺璟时瞥见他这个小动作,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条薄毯递给他。
毯子带着熟悉的洗衣液清香,池绿洲抓住毯子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柔软的布料。
贺璟时关上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那盏暖黄的台灯。光线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朦胧的界限,他背靠着书桌边缘,影子长长地拖到池绿洲脚边。
“所以,”贺璟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池绿洲抬眼看他。
光影在那张脸上切割出明暗,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沉静。
“说什么?”池绿洲的声音有点干,“说谢谢你想帮我搬书?还是问那个人为什么主动搭话?”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贺璟时往前倾了倾身,台灯的光从他肩头滑过,照亮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你明明看出来了。”
池绿洲没接话。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还有他自己有些乱的呼吸。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贺璟时那几乎要炸毛的戒备,同桌眼底那抹意味深长的打量,所有暗流都在那几秒钟的对峙里暴露无遗。
“看出来了又怎么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他可能就是……性格比较直接。”
“直接?”贺璟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只是‘直接’。”
池绿洲忽然觉得有点累。
他向后靠去,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目光望着天花板。
“那你呢?”他问,语气平静,“你是以什么立场,管他怎么看我的?”
房间里骤然安静了。
贺璟时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些在心底盘踞了许久的、疯狂生长的藤蔓几乎要破土而出,可最终,他还是把它们死死按了回去。
“朋友。”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发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个立场够不够”?
池绿洲侧过头看他,暖黄的光线下,贺璟时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半晌,池绿洲开口, “够了……”掀开毯子站起身,“早点睡吧,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时,贺璟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池绿洲。”
池绿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合上。
贺璟时站在原地,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而近乎算逃离贺璟时家的池绿洲,想了一路。
朋友。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心里泛起空虚感。
他好像搞砸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