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洲洲来啦？哎哟，还带什么水果呀！”

杜琴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接过了那袋青提。

她今天涂着明艳的唇色，将一侧刘海别到耳后时，露出精心保养的侧脸——若非眼尾那几缕细纹，谁也看不出她已经四十五了。

池绿洲嘴角挂着笑，“我妈说您爱吃这个，顺手带点来，家里还有好几箱，回头您和我妈慢慢吃。”

“行，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杜琴笑着拎起手包，这次来的不巧，正好要去公司开会，她临出门前朝楼上扬声道：“璟时！别写作业了，洲洲来了！”

说完，对着池绿洲点点头，便踩着高跟鞋出了门。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池绿洲熟门熟路地推开二楼的房门，深蓝色墙壁上贴满层层叠叠的海报，少年正戴着耳机窝在电竞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专注的眉眼。

“你妈真以为你在用功。”池绿洲走到他身后，拿掉他的耳机，看着屏幕上激烈交锋的画面，有点无奈。

贺璟时头也没抬也不恼，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最后一波团战，马上。”

房间里只剩下游戏音效和空调低低的运转声。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浮尘在光线里缓缓游动。

池绿洲倚在阳台边沿，视线追随着杜琴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地库，最终消失在转角。他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的楼群轮廓上，有些出神。

不过两三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贺璟时走过来，身上那件灰色无袖背心衬得他手臂线条愈发利落——他比池绿洲高出近半个头，靠近时落下一片阴影。

“阳台这么热，进来。”贺璟时伸手扯了扯池绿洲的衣角，把人带进屋里，顺手将阳台玻璃门推上。空调的凉气立刻包裹上来，他重新陷进电竞椅，长腿随意支着。

池绿洲在床尾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明天开学，你不准备一下？”

“早备好了。”贺璟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微微晃动着椅子，眼里带了点笑意，“这次分班名单我看了，和你同班。以后不用再跟高一似的，天天杵你们班后门当望夫石了。”

池绿洲扫了他一眼，切了一声便没再说话。

两人五岁就认识了。

那时池家刚搬来这个小区，小小的池绿洲隔着栅栏，一眼就瞧见了趴在花园草丛里找虫子的小贺璟时。

彼时池绿洲还留着一头柔软的长发——池妈妈总说幼时的他生得太漂亮，常被误认作小姑娘，索性就给他留长了头发。

果然，小贺璟时头一回见他时，便“妹妹”“妹妹”地叫了整整一个夏天。直到那年秋天，池绿洲剪短了头发，穿着背带裤站在他面前，贺璟时才瞪圆眼睛，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真正的竹马不过如此。

幼儿园大班同班，小学六年并肩长大，初中虽在不同班级却仍在一个校园，高一短暂分开了一年，如今高二重新分班，命运般的，名字又落在同一张名单上。

贺璟时把这份庆幸妥帖地收在心底最深处。

只有他自己知道，初三那年某个寻常午后，他忽然发觉自己看池绿洲的目光开始变得不同，不是对发小，也不是对兄弟。

这份明悟来得安静又汹涌，他把它按进心底，像埋下一颗沉默的种子。

可种子总要发芽的。

这些年，它悄无声息地长出根茎，缠绕心室，他却始终不敢让枝叶探出分毫。

那晚两人开了暑假最后的几局游戏，直到夜色浓稠，池绿洲才踩着路灯的光晕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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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生物钟像黏在身上的影子，第二天闹铃响到第三遍，池绿洲才从被子里伸出手关了手机闹钟。

等他踩着报道时间尾巴走进教室时，班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进班的一瞬，原本嘈杂的空气突然静了半拍，他和贺璟时一前一后进来，许多目光悄然聚拢，又在下一秒被更热烈的喧哗掩盖。

池绿洲太熟悉这种停顿了，无非是“两个打眼的男生居然同班”的那种骚动，他神色平常地走向后排。

每张桌子上贴了名字，四个组，两两一同桌，但都是单独一蓝色小桌子。

池绿洲在第二组最后一排找到自己的名字，贺璟时的则在第一组最后一排，中间只隔着一条过道。

刚坐在没一会，旁边的椅子就被拉开了。池绿洲没转头，也没意识到周围有更喧哗，只听着贺璟时在过道那边低声说：“这距离，和同桌也没差多少。”

他正要接话，前门却探进半个身子：“贺璟时，班主任让你去趟办公室。”

贺璟时“啧”了一声，不耐烦的起身。

池绿洲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边，这才去看身边的人。

巧了的是，那个人也在看他。如果要说第一印象的话，池绿洲只想说这个人看我的眼神总感觉不对劲，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池绿洲率先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那个人左脸颊的痣上，很显眼。

那人忽然开口，嗓音比寻常男生低沉几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你好同桌，你长得……”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