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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语泪先流

玲珑灯下

午后,御花园

  垂疏带着蕙心,在园子里散步。十岁的女孩,手里拿着一卷纸,是她今天写的"明日再来",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娘娘,"蕙心忽然说,"我姑母……我姑母今早哭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她说,她哥哥死了,她在这宫里,只有我了,"蕙心说,声音很轻,"但她说,她不恨娘娘。她说,娘娘是这宫里,唯一一个……一个会问她'十年后喝不喝酒'的人。"

  垂疏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琉璃宫。那株桂树在宫墙内探出头来,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像一段旧时光。

  "你姑母,"她说,"是本宫在这宫里,第一个种树的人。本宫和她,斗了六年,又一起种了三年树。她恨过本宫,本宫也防过她。但十年后那杯酒,本宫想和她喝,因为……因为她是第一个,愿意和本宫一起等的人。"

  她蹲下身,与蕙心平视:"你也一样。你是第二个。本宫和你,一起种梅树,一起等它过冬,一起等它开花。十年后,你二十岁,本宫三十四,咱们一起喝酒,告诉你爹,告诉本宫的娘,告诉……告诉所有没等到的人,咱们等到了。"

  蕙心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战死的爹,那个从没见过的娘,那个把她扔在镇北侯府角落里的世界。

  "娘娘,"她说,"我想……我想每天写两遍'明日再来'。一遍给姑母看,一遍……一遍给梅树看。让它知道,我在等它开花。"

  垂疏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但眼底是静的,像一潭深水。

  "好,"她说,"写两遍。一遍给人,一遍给树。人知道了,会陪你等。树知道了,会……会努力活。"

  申时,各宫

  垂疏没回芳华宫,而是去了愉嫔那里。愉嫔还在禁足,但禁足的是宫门,不是心门。

  "娘娘……"愉嫔跪在地上,声音发哑,"臣妾……臣妾知错了。"

  "你没错,"垂疏坐下,自己斟了一杯茶,"你只是莽撞。莽撞,比算计,好治。"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是愉嫔兄长从边关寄来的信——托垂衡转的,垂衡又托了垂疏。

  "你兄长,"她说,"打了胜仗,升了副将。他在信里说,想让你……让你在这宫里,安稳活着,不要惹事,不要……不要让他担心。"

  愉嫔接过信,手指发抖。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送她进宫的兄长,骑着马,在宫门外看了她一眼,就走了。那时候,她以为,这宫里,有恩宠,有前程,有一切。

  "娘娘……"她哽咽着,"臣妾……臣妾以为,您会罚我……"

  "本宫罚过你,"垂疏说,"禁足三日,又三日。但本宫也想告诉你,这宫里,不只有罚,也有……也有等。等你明白,等你长大,等你……等你愿意和本宫,一起种棵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三个月后,本宫在桂树下设宴。你若愿意来,本宫请你喝酒。你若不愿意,本宫……本宫也请你喝酒,但那是送别酒,送你……送出宫,去陪你兄长。"

  愉嫔愣住了。她没想到,垂疏会给她这样的选择——不是臣服,不是屈服,是……是选择。选择留下,一起种树。选择离开,去陪亲人。

  "娘娘,"她跪下,额头触地,"臣妾……臣妾愿意留下。臣妾想……想和娘娘一起种树。"

  垂疏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那株桂树在夕阳中,像一株终于长成的树。然后,她转过身,伸出手,像当年在东市接过阿满递来的糖葫芦那样,扶起了愉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