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府的秋天,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汗水的气味。
陈默站在府衙后院的瞭望台上,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街道上,穿着统一灰色工装的民夫队伍在周文渊手下文吏的指挥下,扛着木料、石料,有条不紊地走向城西正在扩建的兵工司新址。
远处,黑山岭方向的道路上,运载着矿石和焦炭的马车队络绎不绝。
“主公,这是最新的户籍统计。”
周文渊走上瞭望台,将一卷厚厚的册子递给陈默。这位曾经落魄的秀才,如今已是永平府民政司的主官,眼下的黑眼圈显示着他连日来的操劳。
陈默接过册子翻开。
永平府城及下辖三县,原有人口约十二万,张明远当政时,苛捐杂税、兵灾匪患不断,人口流失严重,实际在册不足八万,磐石军入主后,开仓放粮、招募流民,短短一个多月,人口已回升至九万有余。
“新增这一万多人,大多是周边州县逃难来的流民。”周文渊指着册子上的一处,“属下已按主公吩咐,将他们安置在城郊新开辟的屯田区。”
陈默点点头,目光落在册子最后一页的汇总数字上。
“青壮年男子……两万三千余人。”他合上册子,“文渊,你觉得这些人中,有多少能成为合格的兵源?”
周文渊沉吟片刻:“若按十丁抽一的古制,可得两千三百兵,但如今我们推行新政,青壮年多已分配土地,若是强征,恐怕……”
“不征。”陈默打断他,“我要的是自愿从军的人。”
他转身,看着周文渊:“你拟定一个章程,从今日起,磐石军实行募兵制,凡自愿入伍者,除军饷外,其家眷可免三年田赋,家中分得的土地由军中派人协助耕种,若立战功,另有田亩、银钱赏赐,伤残者,由军中供养终身,阵亡者,其家眷抚恤加倍,子女由官府抚养至成年。”
周文渊听得目瞪口呆。
“主、主公,这……这抚恤之重,前所未有啊!”他声音有些发颤,“若真按此施行,军费开支将……”
“钱不是问题。”陈默淡淡道,“府库里那六十多万两银子,就是用来做这些事的。文渊,你要明白,我们不是在养兵,是在养人心。”
他走到瞭望台边缘,手指向城西正在训练的校场。
那里,新组建的磐石军第三团正在操练,这些士兵大多是从流民中招募的,训练不足月,但精气神已与那些麻木的明军截然不同。
“我要的是一支知道为何而战的军队。”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要知道,拿起刀枪,不仅是为了一口饭吃,更是为了保护自己分到的土地,保护身后的家人,保护这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新秩序。”
周文渊沉默了。
良久,他深深一揖:“主公深谋远虑,属下明白了。这就去拟定详细章程,三日内必呈主公过目。”
“去吧。”陈默摆摆手,“另外,土地丈量和分配进行得如何了?”
“已完成了七成。”周文渊立刻汇报,“按主公定的‘军功田’、‘民垦田’、‘官屯田’三制并行。原张明远及其党羽的田产全部没收,其中三成作为军功田,奖励有功将士;四成分给无地少地的百姓,按丁口分配;剩余三成作为官屯,由军中伤残老兵及流民中的老弱耕作,产出充作军粮和储备。”
他顿了顿,补充道:“百姓分到土地时,许多人都跪地痛哭……属下亲眼所见,有老农捧着地契,对着府衙方向磕头,说这辈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地。”
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告诉他们,地是他们的,但税还是要交的。”他说,“不过,我们的税制要改,从明年起,永平府境内,田赋一律按‘三十税一’征收,废除一切加派、杂税。商税定为‘二十税一’,关卡厘金全部取消。”
“三十税一?!”周文渊再次震惊。
这个税率,几乎是明初洪武年间的水平了!要知道,如今大明朝廷名义上是“十税一”,但加上各种加派、火耗、摊派,实际税负往往达到“五税一”甚至更高!
“主公,这……是不是太低了?”周文渊忍不住道,“府库虽丰,但若长期如此,恐怕难以为继啊。”
“低税才能富民,富民才能强兵。”陈默转身看着他,“文渊,你读过史书,该知道‘文景之治’时,田赋十五税一,乃至三十税一,国库反而充盈,为何?因为百姓富了,生产多了,税基就大了。”
他拍了拍周文渊的肩膀:“我们要做的,不是从百姓碗里抢食,而是把碗做大,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饭。去办吧,先把今年的秋税收了,就按新税率来。”
“是!”周文渊重重点头,眼中已满是钦佩。
他正要退下,陈默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事。你从府学、县学中,挑选一批年轻、聪慧、家境清寒的学子,我要见见他们。”
“主公是要……”
“设立军营学校。”
三日后,永平府军校在原府学旧址挂牌成立。
首批学员五十人,半数是磐石军中表现突出的基层军官,半数是周文渊挑选的寒门学子,陈默亲自担任校长,赵铁山、李振、王镇等将领轮流授课。
开学第一课,陈默站在简陋的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会问,当兵打仗,靠的是勇猛,是经验,学这些兵法、阵图、算术有什么用?”陈默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回荡。
台下安静无声。
“我告诉你们,有用。”陈默拿起一支粉笔,这是王瑾用石灰石和黏土试制出来的,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阵型。
“这是明军常用的方阵。”他指着图形,“面对骑兵冲锋时,靠长枪和火铳层层阻击,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敌军不是从正面,而是从侧面、从后方同时进攻呢?如果敌军不是骑兵,而是同样拥有火器的步兵呢?”
他顿了顿:“未来的战争,不再是勇将对冲,不再是人数堆叠,它将是情报的较量,是后勤的比拼,是装备的对抗,更是……思想的交锋。”
“你们在这里要学的,不是如何当一个好兵,而是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军官,一个能带领士兵打胜仗、少死人的指挥官。”
陈默放下粉笔,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磐石军现在有一万两千人。”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其中,海外本家支援的精锐部队,约占三成,剩下的七成,都是和你们一样,从流民、从百姓中招募来的新兵。”
“我要你们记住,那三成的精锐,是我们的矛尖,是撕开敌阵的利刃,但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是那七成本土将士,而你们,就是将来要指挥这七成将士的人。”
讲堂里落针可闻。
那些寒门学子眼中闪烁着激光,那些老兵军官则挺直了腰杆。
“课程会很苦,考核会很严。”陈默最后说,“但一旦毕业,你们将直接授予哨官、营官之职,将来磐石军扩编,你们就是骨干。”
“现在,有人想退出吗?”
没有人动。
“很好。”陈默点头,“那么,第一课开始。今天,我们讲《论火器时代步兵与炮兵的协同作战》。”
军校开课的同时,永平府的土地新政正式颁布。
告示贴在四门,识字的人大声念给不识字的听,当听到“三十税一”、“废除加派”、“分田到户”这些字眼时,人群沸腾了。
“这是真的吗?真的只交三十分之一的粮?”
“官府还给分地?不是租,是分?”
“军属免三年税!伤残有养!阵亡有抚恤!”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短短数日,永平府下辖各县,前来登记户籍、申请分田的百姓排起了长队,周边州县的流民更是闻风而动,拖家带口往永平府涌来。
周文渊忙得脚不沾地,手下文吏不够用,他干脆从流民中挑选识字的,简单培训后充作临时书吏。
而募兵处,更是人满为患。
“俺报名!俺家分了五亩地,俺去当兵,家里三年不交税,值!”
“我也报!我兄弟在磐石军当兵,说吃得饱,饷银足,长官不克扣!”
“算我一个!我爹说了,这世道,跟着陈将军这样的主子,才有活路!”
赵铁山亲自坐镇募兵处,按照陈默定的标准严格筛选:年龄十六至三十五,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家世清白,合格者当场登记,发放号牌,次日便编入新兵营开始训练。
磐石军的规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第一团、第二团早已满编,第三团迅速组建完成,第四团、第五团开始搭建骨架,炮兵营在接收了拿破仑近卫炮兵后,扩编为炮兵团,下辖三个炮兵营,分别装备缴获的明军火炮、东印度公司六磅炮,以及系统提供的Gribeauval式12磅炮。
水师方面,陈默将缴获的张明远私船和部分商船编组,成立内河舰队,由熟悉水战的军官统领,开始训练。
到九月底,磐石军总兵力突破一万两千人。
其中系统部队约三千六百人,包括最初的加强连、标准步兵营、步兵团,以及新到的炮兵营,本土招募训练的部队达到八千四百人,虽然训练和装备水平参差不齐,但士气高昂,组织严密。
陈默每天巡视军营、工坊、屯田区,听取汇报,解决问题。
他亲眼看到,兵工司的标准化生产线开始稳定产出燧发枪,月产量从最初的三五十支,提升到两百支,而且质量越来越好。
他亲眼看到,黑山岭的采矿营地建起了简易高炉,每日产出生铁两千余斤,焦炭窑日夜冒烟,为炼钢提供燃料。
他亲眼看到,城郊的屯田区,百姓在分到的土地上辛勤耕作,虽然已近深秋,但冬小麦的种子已经播下,来年开春,这里将是一片青绿。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陈默知道,平静不会太久。
十月初三,深夜。
陈默还在书房审阅军校学员的策论,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公!”石柱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张。
“进来。”
石柱推门而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他走到书桌前,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薄薄信笺放在桌上。
“北边来的,八百里加急。”石柱压低声音,“我们的探子冒死送出来的。”
陈默撕开火漆,抽出信纸。
只有短短两行字,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九月廿八,清军多尔衮部破墙子岭,入蓟州,廿九,破密云,十月初一,兵锋已至顺义,京师震动!】
信纸从陈默手中飘落。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永平府的灯火星星点点,一片安宁。
但北边,不到四百里外,鞑子的铁骑已经踏破了长城。
“终于……来了。”陈默低声自语。
石柱站在他身后,等待命令。
良久,陈默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传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明日,召开最高军事会议。”
“还有,”他补充道,“让周文渊来见我。告诉他……我们要准备接收难民了,很多,很多难民。”
石柱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