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寨门，新竖起一根三丈高的木杆，杆顶一颗狰狞的人头在风中摇晃，正是座山狼，杆下，立着一块木牌，用炭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野狼谷匪首，斩首示众。”

“海外陈氏义军，剿匪安民。”

“凡有冤屈者，可来寨中诉告。”

消息像风一样吹遍方圆三十里。

剿匪胜利的第二天，黑风寨门口就陆陆续续来了人。

有胆子大的村民，远远看着那颗人头，又惊又怕，指指点点，有被野狼谷祸害过的苦主，跪在寨门外磕头，哭喊着谢恩，更多的是闻讯而来的流民。

三天时间，寨子里的人口从最初的十八人，暴涨到近百人。

破庙里收留的十几个老弱，野狼谷解救的十来个妇孺，加上新投靠的六十多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把原本空旷的黑风寨挤得满满当当。

粮食压力骤然增大。

缴获的二百石粮食，大多是粗粮杂谷，掺着糠麸，勉强够寨中一百五十多人吃一个月——如果省着点的话。

但陈默知道，省，不能省出未来。

清晨，寨中校场。

新来的流民们惴惴不安地站着，看着高台上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

陈默披着厚棉袍，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赵铁山按刀立在他身侧，面容冷峻，周文渊则捧着一本粗纸订成的册子，站在稍后位置。

“诸位。”陈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不管你们之前是哪里人，为什么来到这里，现在，进了黑风寨，就得守黑风寨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惊恐、或麻木的脸。

“第一，这里不养闲人。”陈默一字一句道，“想吃饭，就得干活，青壮男子，编入建设队，修寨墙、挖壕沟、开垦荒地，力气稍弱的，编入辅助队，伐木、搬运、打杂，老弱妇孺，也有活计，缝补、做饭、照顾伤员、清扫寨子。”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第二，按劳分配。”陈默提高声音，“干得多，干得好，吃得饱，甚至能吃好，偷奸耍滑、磨洋工的，口粮减半，闹事、偷窃、破坏规矩的……”

他看向赵铁山。

赵铁山上前一步，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微凸。

“军法处置。”

三个字，冰冷如铁。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第三。”陈默语气稍缓，“这里不是土匪窝，是海外陈氏义军的落脚地，我们剿匪安民，也要自食其力，只要守规矩、肯出力，我陈默保证，没人会饿死，而且……”

他指了指寨门外新开辟出的一片荒地。

“我从海外带回来一些新粮种，叫土豆、玉米，这些作物耐旱、高产，亩产是麦子的数倍，现在播种，秋天就能收获，到时候只要肯干，人人都有余粮，都能吃饱！”

这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柴堆。

“亩产数倍？”

“真的假的？”

“海外来的……说不定真有神种……”

流民们的眼中，第一次亮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现在，排队登记。”陈默对周文渊点点头，“姓名、年龄、籍贯、有何手艺特长，一一报来。周先生会给你们发放腰牌，凭腰牌领取口粮、分配活计。”

周文渊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一张破木桌后坐下，铺开册子，拿起炭笔。

“排队！一个一个来！”赵铁山喝道。

士兵们上前维持秩序，流民们迟疑着，慢慢排成长队。

登记开始了。

冲突来得比预想中快。

当天下午，分发口粮时就出了乱子。

按照陈默定的规矩：青壮建设队，一日两餐，每餐一勺稠粥加半个杂粮饼；辅助队和老弱，一日两餐，每餐一勺稀粥；表现优异者，额外奖励一片肉干或半勺菜汤。

但排队领粥时，三个新来的泼皮模样汉子，嫌粥稀饼少，堵在粥桶前嚷嚷。

“就这么点？喂鸟呢？”

“就是！老子干了一天活，累死累活，就给这点？”

“听说寨里粮食多得很！凭什么不给吃饱！”

他们一闹，后面排队的人也开始骚动，有人跟着附和，有人伸长脖子张望。

负责分发食物的两个老妇人吓得手足无措。

“吵什么！”赵铁山带着两名士兵大步走来，面色阴沉。

那三个泼皮见赵铁山来了，气焰稍敛，但依旧梗着脖子。

“赵哨总，不是我们闹事，是这粥实在太稀了！兄弟们卖力气干活，吃不饱怎么行？”

“对啊，寨里不是刚打了胜仗，缴了不少粮食吗？”

赵铁山冷冷看着他们：“规矩是少主定的，干多少活，吃多少粮，嫌少？”

他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三个，今天上午修墙，偷懒耍滑，被监工的队正记了两次，按规矩，口粮减半，现在这粥，已经是照顾你们了。”

三人脸色一变。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汉子恼羞成怒，指着赵铁山：“你……你血口喷人！我们明明干得很卖力！”

“就是！你们当兵的欺负我们老百姓！”

“大家评评理啊！”

他们试图煽动周围流民。

但这次，响应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只是默默看着，眼神复杂。

“拿下。”赵铁山懒得废话。

身后两名士兵上前，就要抓人。

那三角眼汉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匕，红着眼吼道：“谁敢动我！老子跟你们拼……”

话音未落。

刀光一闪。

赵铁山的腰刀已经出鞘，刀背狠狠砸在三角眼手腕上！

“啊！”短匕落地。

另外两个泼皮还想反抗，被士兵三两下撂倒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个呼吸，校场上鸦雀无声。

赵铁山收刀入鞘，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

“少主说了，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恶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每个人心里，“想吃饱，就拿力气换，拿忠诚换，不想守规矩的……”

他指了指寨门外那根木杆。

“那里，还有位置。”

三个泼皮面如死灰，被拖到校场中央，当众扒了上衣。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而残酷。

十鞭。

每一鞭都抽得结结实实，血痕纵横。

惨叫声响彻校场。

抽完，三人瘫在地上，奄奄一息。

“抬去伤兵棚，敷药。”赵铁山面无表情，“伤好了继续干活，再犯，斩。”

士兵拖着三人下去。

赵铁山转身，看向噤若寒蝉的流民们。

“还有谁，有意见？”

无人应答。

“排队，领粥。”

这一次，队伍安静得可怕，秩序井然。

木屋内，陈默听着赵铁山的汇报，轻轻点头。

“做得对，乱世用重典，现在心软，以后会死更多人。”赵铁山抱拳：“末将明白。”

“那个周文渊，怎么样？”陈默问。

“此人做事细致。”赵铁山难得给出正面评价，“他做的腰牌，一面刻姓名编号，一面刻‘建设’‘辅助’‘老弱’等字样，刷了不同颜色的漆，一目了然，物资账目也清楚，每笔进出都有记录，今天他还提议，对每天干活最卖力的前三名，额外奖励一顿‘加餐’，多一勺稠粥，一片肉干。”

陈默笑了笑：“他倒会想办法，准了。”

正说着，周文渊在外求见。

“进来。”

周文渊捧着一本新册子进来，行礼后道：“少主，今日人口登记已毕，寨中现有男丁六十七人，其中青壮四十二人，已全部编入建设队；妇孺老弱三十八人，按您吩咐分配了活计，这是名册。”

陈默接过册子，翻看几页。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个人的姓名、年龄、籍贯、特长、分配岗位都列得明明白白。

“做得不错。”陈默赞了一句，“以后寨中民政、物资这一块，你先管起来，有什么难处直接报给我，或者找赵哨总。”

周文渊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深深一躬：“学生……定不负少主信任！”

“还有一事。”周文渊又道，“今日有几个老农，看到少主分发的土豆和玉米种子，很是好奇。其中一人说，他曾在陕西听人提起过这种‘洋芋’，确实耐旱高产，他们想问能不能多领些种子，好好侍弄那几亩试验田。”

陈默心中一动。

系统提供的土豆和玉米种子各一百斤，被他拿出来二十斤作为“示范”。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识货。

“告诉他们好好种，种好了，秋天丰收，他们就是头功，我重重有赏，种子管够，但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是！”

周文渊退下后，陈默走到窗边，望向寨外那片新翻的土地。

几个老农正弯腰忙碌，小心翼翼地将切好的土豆块埋进土里。

希望，就从这几亩地开始吧。

傍晚，赵铁山再次来报。

“少主，夜不收发现异常。”

“说。”

“今日午后，寨子西面三里外的山梁上，出现两个陌生身影，鬼鬼祟祟，朝寨子里张望了约半个时辰，夜不收摸过去时，他们已经撤了，看脚印和行动方式，不像是土匪。”

“像什么？”

“像是……大户人家养的探子，或者护院。”赵铁山沉声道，“脚步轻，配合默契，撤退时抹去了大部分痕迹，但夜不收还是找到了这个……”他递上一小块碎布。

深蓝色的细棉布，边缘整齐，像是从衣角撕下来的。布料质感不错，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

“哪个方向撤的？”陈默问。

赵铁山指向西南：“山下，张家庄方向。”

陈默捏着那块碎布，眼神微冷。

张家庄……

刘家庄刚被震慑住，张家庄就来了？

还是说，这两家，本就互通声气？

“加派夜不收，扩大警戒范围，特别是通往张家庄、刘家庄的路。”陈默下令，“再有窥探者，能抓就抓，不能抓就跟上去，摸清底细。”

“是！”

赵铁山领命而去。

陈默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点在代表张家庄的位置上。

归德府这潭水，果然不浅。

刚拍死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就又来了只窥探的野狗。

他看向脑海中那依旧灰暗、但已有一丝微光的“营级单位”抽奖区域。

0.1%的概率……

还是太低了。

得尽快弄到更多军功。

“清风山……”陈默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座山狼临死前的诅咒，或许不是威胁，而是……机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通报：

“少主，寨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山下张家庄的庄丁，奉庄主之命，送来拜帖和礼物，想求见少主。”

陈默眉毛一挑。

刚发现窥探，正主就上门了？

来得正好。

“让他们在寨门外等着。”陈默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亲兵道，“告诉赵哨总，点一队兵，披甲持械，列队校场。”

“是！”

寨门外，几个穿着体面的庄丁，抬着礼盒，惴惴不安地等着。

他们抬头，看到了寨门木杆上那颗风干的人头。

也看到了校场中，那一排排沉默肃立、甲胄鲜明的士兵。

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后背。

粮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