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河南归德府。
天昏地暗,风沙裹挟着腥味。
陈默睁开眼时,闻到的是一股混合着腐臭、汗酸的气息,他躺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头顶瓦片缺了大半。
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记忆像潮水般涌上,前一秒,他还是二十一世纪某军校历史系的学生,熬夜赶论文时眼前一黑;后一秒,就成了这个同样叫陈默,却已饿得皮包骨头的明末流民。
“水……”
旁边传来嘶哑的声音。陈默艰难地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脸颊凹陷的老者蜷缩在墙角,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庙里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眼神空洞,像一具具会呼吸的尸体,只有少数几个壮年男子,眼睛还闪着狼一样的光,死死盯着庙中央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火上架着个破瓦罐,煮着不知名的糊状物,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粮味。
那是这庙里仅存的食物。
“新来的,看什么?”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陈默抬眼,看见篝火旁站起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脸上有疤,他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眼神不善地盯着陈默。
“庙里规矩,新来的,三天没饭吃。”疤脸汉子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想活命?自己去外面刨草根,或者……”
他目光扫过陈默还算完整的粗布衣服,意思不言而喻。
陈默没说话,只是默默观察。前世的军事素养让他本能地分析环境,破庙约三十平米,出口只有一个,被疤脸汉子和另外两个壮实的流民有意无意地堵着,庙里其他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记忆碎片告诉他,这里是归德府边缘,去年刚遭蝗灾,今年又逢大旱,官府税赋一分不减,地主豪强的租子照收不误,活不下去的农民变成流民,流民变成土匪,土匪又逼出更多流民。
易子而食,已不稀奇。
“咳……咳咳……”
墙角的老人又咳嗽起来,瘦骨嶙峋的身体剧烈颤抖。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力气,只能伸出手,朝着篝火的方向,五指微微蜷曲。
“老东西,还没死透?”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提着木棍走过去,其他流民纷纷别过脸,或闭上眼。
陈默看着那老人浑浊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前世读史书,那些“饿殍遍野”“人相食”的词句只是冰冷的文字;而现在,这就是他眼前的世界。
“他……只是想喝口水。”陈默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却坚定。
疤脸汉子停下脚步,转过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水?老子还渴呢!”他上下打量着陈默,眼神逐渐危险,“怎么,你想当善人?”
另外两个壮汉也围了过来。
陈默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虚弱的身体让他一个踉跄,又跌坐回去,这动作引来了几声嗤笑。
“就你这德行,还想出头?”疤脸汉子用木棍戳了戳陈默的肩膀,力道不轻,“老子告诉你,这世道,善人死得最快!”
话音未落,他一脚踹在陈默肚子上。
剧痛袭来,陈默蜷缩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疤脸汉子的骂骂咧咧,还有老人微弱的呜咽,他能感觉到其他流民麻木的目光,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又是一脚,踹在肋部。
陈默咳出一口带着腥味的唾沫,意识开始涣散,饥饿、疼痛、寒冷交织在一起。
要死了吗?
刚穿越就要死?
真他妈……憋屈……
恍惚间,他看见庙中央那座残破的土地神像,泥塑的神像半边脸都塌了,但那双彩绘的眼睛还依稀可见,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他意识彻底消散的刹那,那双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检测到高契合度灵魂……】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中炸响。
【时空坐标锁定……文明火种缺失……符合绑定条件……】
【乱世火种系统绑定中……10%……50%……100%……绑定成功!】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濒临衰竭。启动紧急预案!】
陈默猛地睁大眼睛。
不是幻觉!
一个半透明的虚拟界面悬浮在眼前,泛着幽蓝色的微光,界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青铜色的轮盘,刻满了他看不懂的繁复纹路,轮盘大部分区域都是灰暗的,只有边缘一小块扇形亮着微光,上面有一行小字:
【新手福利:随机连级单位×1(必得)】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注释:包含基础武装及短期补给。
系统?金手指?
陈默心脏狂跳起来,血液仿佛重新流动,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死死盯着那个轮盘,用尽全部意念,狠狠“戳”向亮起的区域。
【抽奖启动……】
轮盘上的纹路开始流转光华,亮起的区域光芒越来越盛。
【恭喜宿主,获得“崇祯九年辽东边军精锐加强连”(满编158人)及随军三月粮草,部队及物资已投放至指定坐标,部队指挥官赵铁山已生成,绝对忠诚。】
冰冷的机械音刚落,陈默眼前的地图界面骤然清晰,一个显眼的绿色光点,在代表他位置的破庙东北方向,大约五里处的一个山坳里稳定地闪烁着,旁边标注着:【废弃黑风寨(接收点)】。
下面还有一行红色的小字倒计时:【部队待命时限:11小时59分58秒……】
“兵……粮……”
陈默呼吸粗重起来,心脏狂突,158个精锐边军!三个月的粮草!在这个人不如狗的乱世,这就是活下去、甚至改变一切的资本!
“喂!装什么死?”疤脸汉子见陈默蜷着不动,又踢了一脚,但力道轻了不少,打一个半死的人没什么意思,反而浪费力气。
陈默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疤脸汉子,扫过另外两个帮凶,最后扫过庙里那一张张麻木、绝望、或带着一丝残忍快意的脸。
他的目光停留在墙角那个气息微弱的老人身上,又移到老人旁边一个紧紧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的瘦弱少年身上,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还保留着一丝未被完全磨灭的灵动和恐惧。
就是现在。
陈默深吸一口气,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庙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疤脸汉子皱起眉,握紧了木棍:“你小子……”
“想活命的……”陈默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量,打断了疤脸汉子的话。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视全场,“跟我走。”
庙里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哈?”疤脸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嘴嗤笑,“跟你走?去哪儿?阴曹地府排队吗?就你这风一吹就倒的德行,还带我们?”
另外两个壮汉也跟着哄笑起来,庙里其他流民大多低着头,或眼神躲闪,显然没人把这个刚被打得半死的年轻人当回事。
陈默没理会嘲笑,他伸手指向庙外东北方向,语气平静得可怕:“东北五里,黑风寨,那里有粮,有兵。”
“黑风寨?”一个原本缩在角落里的中年汉子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惊恐,“那是土匪窝!前两个月被另一伙人端了,死了一地人!去那儿送死吗?”
这话引起一阵骚动,黑风寨的名头,附近逃荒的流民多少听过,那是个凶地。
疤脸汉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狠:“放你娘的屁!黑风寨早空了,有个鬼的粮!你小子想骗我们去送死,好独吞庙里这点东西?”
他自以为猜到了陈默的用意,提着木棍就逼了上来。
陈默不退反进,向前踉跄一步,几乎要撞到疤脸汉子身上。他仰起脸,那双因饥饿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东西。
“骗你们?”陈默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为什么要骗一群快要饿死的人?庙里这点麸皮糊,够几个人吃?够吃几天?”
他猛地转身,指向庙外灰暗的天空和龟裂的大地:“留在这里,明天、后天,你们打算吃什么?吃土?还是……”他的目光刻意在几个瘦弱的孩子和老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未尽之言让所有人背脊发寒。
易子而食,并非传说。
“黑风寨是被端了。”陈默转回身,语气斩钉截铁,“但端了它的人,是我家的人。”
“你家?”疤脸汉子狐疑。
“海外,陈家。”陈默吐出四个字,语气笃定。这是他在电光石火间,结合系统“投放”设定想出的借口,“我家商队遭了风浪,部分人手和货物失散,辗转来到中原,我,就是来找他们的。”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在众人脑中消化,同时观察着反应,几个年纪稍大、似乎见过些世面的流民脸上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海外归客,在这个时代并非不可想象。
“你说有兵就有兵?说粮就有粮?”疤脸汉子仍旧不信,但语气里的凶狠减弱了些,多了份谨慎。
“信不信由你。”陈默不再看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庙中每一个人的脸,尤其在眼神尚存灵气的少年和几个骨架结实的青壮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愿意赌一把活路的,现在站起来跟我走,不敢的,就留在这里等死,或者……等着变成别人嘴里的肉。”
他不再多言,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挪地朝着庙门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虚汗瞬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但他脊背挺得笔直。
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在噼啪,风声在呜咽。
陈默的手,碰到了庙门腐朽的木框。冰冷的触感传来。
“我……我跟您走!”
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响起。是那个抱膝发抖的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因动作太急晃了一下,脸上糊满污垢,只有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陈默的背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少年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尖利。他跌跌撞撞地跑到陈默身后,像只受惊的雏鸟,紧紧贴着陈默破烂的衣角。
这一声吼,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死水潭。
“妈的……老子也受够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黄肌瘦,但骨架很大,眼神里有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劲,他叫王石头,原是附近村里的铁匠学徒,灾荒来了,师父一家饿死,他独自逃荒至此。“留这儿也是等死!老子跟你赌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走到少年旁边。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我……我也去!”一个妇人颤抖着站起来,怀里还抱着个气息微弱、眼睛都睁不开的婴儿。
“算我一个!”又一个青壮。
陆陆续续,庙里二十几人里,竟有七八个站了起来,多是青壮和半大孩子,还有两个眼神还算清明的中年男人,剩下的人,要么是实在虚弱得动不了,要么是彻底麻木,连赌一把的念头都没了,只是蜷缩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篝火。
疤脸汉子和他的两个同伙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能控制庙里的秩序,靠的就是武力威慑和那点可怜的食物,如果人都跟陈默走了,他们还控制谁?吃什么?
“都给我站住!”疤脸汉子举起木棍,厉声喝道,“谁他妈敢走,老子打断他的腿!”
他凶狠的目光扫向那些站起来的人,王石头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面露惊恐,积威之下,恐惧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