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的视角

德意志在柏林总理府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放下钢笔——那是Montblanc的Meisterstück，精准、可靠、符合德国工艺的标准——看向屏幕。

【我爱白颜料】邀请您加入群聊【相爱相杀一家人】

德意志盯着那个群聊名字看了三秒钟，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相爱相杀”——这个词充满了不理性的情感色彩，与他习惯的秩序和逻辑相悖。

但他还是点了“接受”。

群成员列表展开，德意志快速浏览：

【我爱红茶】- 英吉利。典型。

【我爱白颜料】- 法兰西。德意志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世界灯塔】- 美利坚。自负得可以。

【阿俄的小白龙】- 夜。

【阿夜的北极熊】- 俄。

【我爱小兔子】- 瓷。

还有一些他不太熟悉的国灵。

德意志没有立刻发言。他放下手机，继续处理文件，但注意力已经分散了。法兰西为什么邀请他？这个群明显是“家人”性质，而他与法兰西的关系...复杂。

非常复杂。

他想起1940年的巴黎。作为占领者走进那座城市时，德意志以为自己会感到胜利的喜悦。但当他看到站在街头的法兰西——白头发在灰暗的天空下几乎透明，紫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哀——他突然明白了战争的荒谬。

他们是国灵，不死之身。战争对他们来说不是生死问题，是尊严问题，是记忆问题，是永恒的伤疤问题。

“你来了。”当时的法兰西只说了一句话。

“我来了。”德意志回答。

然后沉默。长久的、沉重的沉默。最终德意志转身离开，没有进入爱丽舍宫。他让部下处理占领事务，自己回到了柏林。

那不是因为软弱，德意志告诉自己。是因为理性。占领一个国灵没有意义，只会制造永恒的仇恨。

现在，七十年过去了，法兰西邀请他加入“相爱相杀一家人”。

德意志重新拿起手机，在群昵称栏里输入：“秩序与理性”。

然后删除。

输入：“德意志联邦共和国”。

再删除。

最终，他输入：“我对黑狼过敏”。

这是一个测试。他想看看英吉利的反应，想看看法兰西的反应，想看看自己在这些复杂关系中的位置。

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英吉利发来一个省略号。

法兰西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美利坚：【哈哈哈哈哈哈老登你被嫌弃了！】

德意志放下手机，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毫米。测试成功。

收到法兰西关于龙须面的私聊邀请时，德意志正在看一份关于欧盟经济政策的报告。他考虑了三分钟——不是考虑去不去，是考虑穿什么。

最终他选择了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领带。正式但不过分，符合场合。

到达夜阁时，德意志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他能听到里面的笑声——美利坚夸张的语调，法兰西优雅的法语，还有瓷器碰撞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第一个注意到他的是英吉利。那只黑狼——德意志心里确实对他有某种“过敏”，但不是生理上的，是历史和心理上的——透过单边眼镜投来审视的目光，绿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不悦。

德意志点头致意，动作精准得像军事礼仪。

英吉利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德意志！”法兰西走过来，紫眼睛里闪着温暖的光，“你来了。”

“你邀请了我。”德意志说，声音平稳。

“所以你来了。”

法兰西微笑，那笑容让德意志想起春天的莱茵河——明亮，温暖，但底下有暗流。她总是这样，用优雅包裹复杂，用笑容掩饰算计。

“来吧，我给你介绍。”法兰西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德意志感觉到英吉利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没有挣脱，但身体微微僵硬。

“这是夜，永夜共和国的国灵。”法兰西说。

德意志看向夜。红蓝异瞳，白发，脖子上戴着那颗巨大的熊牙项链。他听说过她——“龙师”，大多数国灵的老师，性格孤僻但备受尊敬。

“您好。”德意志伸出手。

夜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有力：“欢迎。”

“这是瓷。”法兰西继续介绍。

德意志看向瓷。红金异瞳，黑发，平静但强大的气场。他听说过中德经济合作，也听说过那些摩擦。

“您好。”德意志再次伸出手。

瓷握住，微笑：“小法经常提起你。”

法兰西脸微微一红：“小卷心菜！”

德意志没有追问。他继续被介绍给其他人——俄，美利坚，巴，日，韩，白俄。每个握手都精准，每个眼神交流都克制。

晚餐时，德意志坐在法兰西旁边，对面是英吉利。他能感觉到那只黑狼的目光，像在评估对手。

他忽然想起关于记忆，关于接受，关于承诺。他想起柏林墙倒塌时，东西德合并时的那些对话——关于如何记住过去，如何走向未来。

“记忆不应该被抹去，无论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夜说。

德意志在心里点头。是的，记忆需要被记住，但不是用来仇恨，是用来理解，用来避免重蹈覆辙。

龙须面很好吃，但分量太多。德意志看着美利坚逼日和韩多吃，眉头微皱。强迫是不理性的，他想。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不是他的场合。

法兰西干预了，德意志注意到这一点。她总是这样，看似随性，实则坚持某些原则——优雅，自由，尊重个体选择。

美利坚照做了。

德意志把这个信息储存起来：美利坚听法兰西的话。有趣的权力动态。

晚餐后，大家坐在客厅闲聊。德意志坐在角落，观察。英吉利和法兰西坐在一起，虽然保持距离，但有种默契的气场。瓷和美利坚在低声争论什么，但德意志注意到他们的手偶尔会触碰。夜和俄几乎不说话，但一个眼神就能理解彼此。

家庭，德意志想。混乱的，不完美的，但真实的。

他想起自己的“家庭”——欧盟。那也是混乱的，不完美的，但至少试图建立在理性和规则之上。

“德意志，”法兰西坐到他旁边，“你在想什么？”

“秩序。”德意志如实回答。

法兰西笑了：“这里没有秩序，只有混乱的情感。”

“观察到了。”德意志说。

“你不喜欢？”

德意志思考了片刻：“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

法兰西拍拍他的手：“习惯就好。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德意志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立刻收回手，站起身：“我该走了，明天有会议。”

“我送你。”法兰西也站起来。

在门口，德意志转身：“为什么邀请我？”

法兰西的紫眼睛在夜色中闪烁：“因为你是朋友。”

“只是朋友？”

法兰西微笑：“你想成为什么？”

德意志没有回答。他点头告别，走进雪夜。

回到柏林的公寓，德意志打开群聊。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大多是美利坚在抱怨医院的食物。

德意志快速浏览，然后注意到昵称变化。

英吉利改成了“黑狼爱猞猁”。

法兰西改成了“猞猁爱黑狼”

他的昵称是“我对黑狼过敏”。

德意志盯着屏幕，分析这个动态。法兰西在测试英吉利，用他当工具。理性上，他应该感到被利用。情感上...他感到一种奇怪的满足。

至少她是注意他的。

德意志把这个变化记录在脑海里：测试结束，平衡恢复。

几乎立刻，他感觉到手机震动——不是群消息，是私聊。

【猞猁爱黑狼】私聊【我对黑狼过敏】：别闹。

德意志回复：为什么？

【猞猁爱黑狼】：英吉利会不高兴。

德意志：所以？

【猞猁爱黑狼】：所以别闹。

德意志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明白了。

然后他关闭手机，走到窗前。

柏林也在下雪，雪花安静地落下，覆盖了这座城市的伤疤——那些弹孔，那些废墟，那些分裂的痕迹。

德意志想起法兰西的话：“因为你是朋友。”

只是朋友。

他应该满足，他想。朋友比敌人好，比陌生人好。在国灵漫长的生命中，能成为朋友已经是奢侈。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有某种不理性的情绪在滋长。就像精密仪器里混入了一粒沙子，虽然小，却可能破坏整个系统。

德意志摇摇头，把这些情绪压下去。秩序，理性，克制。这是他的原则。

一周后，德意志再次收到法兰西的邀请。这次是饺子。

他考虑的时间更短了。上次的经验告诉他，这些聚会虽然混乱，但提供宝贵的观察机会——观察国际关系，观察权力动态，观察那些在正式场合看不到的一面。

他到达时，发现人更多了。乌这次也在，表情阴沉。

德意志选择坐在白俄旁边——她看起来最无害，一直在热情地介绍土豆的各种做法。

“土豆可以煮，可以烤，可以做泥，可以做饼...”白俄说。

“是的。”德意志简短回应。

“你是老虎对吗？”白俄问，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我哥哥是熊，夜是龙，瓷是龙，美利坚是龙，好多龙...”

“我是老虎。”德意志确认。

“酷！”白俄说，“老虎很强大。”

德意志没有回应。强大是相对的，他想。在二战中，德国很强大，但最终失败了。现在德国经济强大，但军事克制。强大需要智慧来平衡，否则就是灾难。

晚餐时，乌和俄的冲突再次爆发。德意志保持沉默，但他在观察。他注意到夜的项链，注意到俄的克制，注意到乌的痛苦。

兄弟反目，他想。就像东德和西德，曾经分裂，现在统一但仍有裂痕。

他想起柏林墙倒塌那夜，东柏林人涌向西柏林，兄弟姐妹拥抱，父母子女重逢。但也有人站在阴影里，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种突然的联结。

统一不是终点，是新的开始。更复杂，更困难。

乌的尖锐言论刺痛了德意志。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那种情绪——被背叛，被伤害，无法原谅。

德意志理解那种情绪。他也有无法原谅的事，无法忘记的伤。但他学会了用秩序包裹它们，用理性控制它们。

那不是健康的方式，夜可能会说。但这是他的方式。

饺子很好吃，分量刚好。德意志注意到这一点——夜从错误中学习，这次准备得恰到好处。

聪明的国灵，他想。

晚餐后，雪又开始下。美利坚提议打雪仗，得到了热烈响应。德意志起初不想参加，但法兰西拉住了他。

“来嘛，”她说，紫眼睛里闪着光，“放松一下。”

德意志同意了。他脱下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

雪仗开始后，德意志保持防守姿态。他团雪球，但很少扔，主要是观察。他注意到乌和俄之间的试探，注意到美利坚和瓷的默契，注意到英吉利和法兰西的复杂互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画面——英吉利递给美利坚一个小盒子。

德意志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他能看到美利坚的表情变化——从警惕到惊讶，到某种柔软的东西。

然后是那句“谢谢，老登”。

德意志把这个信息储存起来：英吉利和美利坚的关系比表面复杂。有伤害，有冲突，但也有连接，有记忆，有某种形式的爱。

雪仗最终演变成对美利坚的围攻。德意志也参与了，但他的雪球总是避开要害。他注意到美利坚在笑——即使被砸，也在笑。

这个美国佬，德意志想。总是用夸张掩饰真实，用吵闹掩饰孤独。

救护车来的时候，德意志和其他国灵站在一起。美利坚被抬走时还在大喊：“我会回来的！”

法兰西摇头：“这个逆子。”

英吉利没有说话，但德意志看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家庭，德意志再次想。奇怪的家庭。

离开时，法兰西送他到门口。

“下次再来。”她说。

“如果邀请的话。”德意志回答。

法兰西微笑：“会邀请的。”

德意志点头，走进雪夜。

回到柏林的公寓，德意志没有立刻开灯。他站在黑暗中，让雪夜的光透过窗户照亮房间。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和法兰西的战争，那些血腥的岁月；

想起和英吉利的竞争，那些海上的对峙；

想起和俄的复杂关系，那些合作与对抗；

想起和美的盟友情谊，那些支持与压力。

所有这些关系都充满了情感——恨，竞争，尊重，友谊。但德意志总是试图用秩序来控制它们，用理性来分析它们。

就像现在，他试图分析自己对法兰西的感觉。

朋友，他得出结论。只是朋友。

但为什么看到她的昵称“猞猁爱黑狼”时，他会感到失落？

为什么当她挽住他的手臂时，他的心跳会加快？

为什么他要在昵称里提到“黑狼”，明明可以说“我对英国过敏”？

不理性的问题。德意志摇摇头，打开灯。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但注意力无法集中。他关掉电脑，走到书架前。那里有很多书——历史，哲学，经济，科学。秩序，理性，逻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一本旧书上——《少年维特的烦恼》。那是歌德的作品，关于爱情，关于情感，关于不理性的痛苦。

德意志很少读这类书。但他今晚拿了下来，翻开。

“人啊，真是一种惯会自怨自艾的动物！”书里写道。

德意志苦笑。是的，自怨自艾。不理性，不符合德国精神。

但他继续读下去。

一小时后，他放下书，走到窗前。雪还在下，柏林一片寂静。

德意志拿出手机，打开群聊。他看着那些昵称，那些混乱的、情感化的名字。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少做的事——他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文字：

“秩序需要维护，但情感也需要空间。也许可以找到一个平衡点。”

几分钟后，他收到了点赞和评论。

【猞猁爱黑狼】：说得好，德意志。

【我对黑狼过敏】回复【猞鲤爱黑狼】：谢谢。

【世界灯塔】：德你也会发这种感性的话？

【我对黑狼过敏】回复【世界灯塔】：偶尔。

【阿俄的小白龙】：平衡很重要。

【我对黑狼过敏】回复【阿俄的小白龙】：是的。

德意志放下手机，感觉心里轻松了一些。也许不需要完全压抑，他想。也许可以允许一点点情感，只要不破坏秩序。

就像他的经济政策——严谨，但有人性化调整。

就像他的外交政策——理性，但有情感考量。

平衡，是的。

第二天，德意志继续日常工作。会议，文件，谈判。一切都在秩序中进行。

但中午休息时，他做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他去了柏林动物园，站在老虎馆前。

那只孟加拉虎正在睡觉，庞大的身躯随着呼吸起伏。强大，优雅，孤独。

德意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但没有发出去。

他只是保存下来，设为私人相册。

回到办公室后，他收到法兰西的私聊：

【猞猁爱黑狼】：下周有画展，我的作品。有兴趣吗？

德意志考虑了三分钟，然后回复：

【我对黑狼过敏】：时间地点？

法兰西发来信息。德意志记在日程表上，用红笔圈出。

那天下班时，德意志经过一家珠宝店。他在橱窗前停顿，看着里面的一条项链——银链，镶嵌着一小块紫水晶。

他想起了夜的项链，那颗熊牙。

他想起了法兰西的眼睛，紫罗兰色。

不，德意志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太不理性，太不德意志。

但走了几步后，他转身回到珠宝店，买下了那条项链。

不是要送给她，他告诉自己。只是...欣赏。

回到家，他把项链放在书桌上，旁边是那本《少年维特的烦恼》。

秩序与情感。

理性与感性。

德意志与...他自己。

也许，他想，也许在严格秩序的外表下，他可以允许自己有一点点情感的空间。就像老虎在领地巡逻时，也会偶尔停下来，看看蝴蝶，闻闻花香。

只要不越界。

只要保持平衡。

窗外，雪终于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照亮了柏林的街道，也照亮了书桌上的项链和书。

德意志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夜阁的温暖，想起饺子的味道，想起雪仗的笑声。

想起法兰西的笑脸

打雪仗番外（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