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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二)

恐惧内容集

1944年的元宵节,长江中游的江湾码头是座浸在血与水里的坟场。日军封锁江面已逾半年,江底沉着无数逃难百姓的尸骨,江水泛着黑绿的腐色,像是掺了腐烂的尸液,连浪花拍击码头石阶的声响,都带着沉闷的呜咽,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水下挣扎。江风卷着湿冷的雾气,裹着码头栈桥上三盏残灯,昏黄的光透过浓雾,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像鬼爪般的光影,忽明忽暗,照得那些被战火炸断的栈桥木桩,像一排排枯瘦的鬼手,死死抓着浑浊的江水。

老船夫陈顺发守着自家那艘破得露着木筋的小渔船,蜷缩在船舱里啃着硬邦邦的糙米饼。饼渣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往下咽——今早给日军摆渡时,只因动作慢了些,就被日军的枪托砸在嘴角,两颗牙当场脱落,牙龈至今还在渗着暗红的血。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早已被战火与思念熬得花白,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江泥和硝烟。三年前的元宵节夜里,他的独生女阿秀,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总爱在船头系一串铜铃的姑娘,撑着家里的另一艘渔船,送一家逃难的百姓过江,却撞上了日军的巡逻艇。机枪扫射的声响划破夜空,阿秀的惨叫声、百姓的哭喊声、船板碎裂的噼啪声,像三根烧红的铁针,至今还深深扎在他的耳膜里。他疯了似的划着船去救,却只捞到半块阿秀常穿的蓝布衫,上面还留着弹孔和暗红的血渍,而阿秀的尸骨,连同那艘渔船,一起沉在了江湾最深的漩涡里,再也没能捞上来。

如今的码头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只剩下他一个船夫。日军特许他留下摆渡,实则是让他夜里照看码头的三盏马灯,防止有人偷渡,说白了,就是个活死人般的守夜人。他守着这方死寂的码头,守着江底女儿的魂魄,也守着自己早已被掏空的躯壳。元宵节的夜里,江雾比往常更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贴在脸上湿冷黏腻,带着浓重的尸腐气,那是江底尸骨腐烂后散发出的味道,三年来,他早已闻得熟稔,却依旧每次都忍不住浑身发颤。

船舱里的油灯快烧尽了,昏黄的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映着陈顺发满是褶皱的脸,和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他摸出怀里用布包着的半块芝麻糖,那是阿秀生前最喜欢吃的。当年每逢元宵节,他都会买上一大块,看着阿秀坐在船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铜铃在船头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可如今,芝麻糖早就硬了,带着一股受潮的霉味,他却舍不得扔,像是握着女儿最后的温度。

就在他对着芝麻糖出神时,江面上传来一阵细碎的铜铃声。“叮铃……叮铃……”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像是从水底钻出来的,穿透浓雾,钻进他的耳朵里。陈顺发浑身一僵,手里的芝麻糖“啪嗒”一声掉在船舱里。那串铜铃,是他亲手给阿秀系在船头的,上面有三个小小的铜铃,声音独特,绝不会错。可那串铜铃,早就随着阿秀一起沉入江底了,怎么会突然响起?

他猛地起身,不顾嘴角的疼痛,扒着船舱的边缘往外看。江雾浓得像墙,能见度不足丈余,只能隐约看见码头栈桥上的三盏马灯,在风中摇曳不定。铜铃声还在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人撑着船,正从江雾深处向码头驶来。陈顺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摸出船桨,想要划远一些——这战乱的年代,深夜渡江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是日军的密探,或是江匪。

可就在他刚要划动船桨时,铜铃声突然停了,紧接着,栈桥上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朽坏的木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回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陈顺发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往栈桥上看,只见浓雾中,缓缓走出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身影。她梳着两条长辫,垂在肩头,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纸灯,灯影透过浓雾,映出一张清秀的侧脸——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阿秀!

“阿秀?”陈顺发又惊又喜,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嘴角的伤口被扯得生疼,渗出血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撑着船桨,想要把船划向码头,想要抱住女儿,问问她这三年来究竟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可船刚划出去两步,他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那姑娘就站在栈桥的边缘,裙摆明明浸在江水里,却没有下沉,反而像浮在水面上一样,纹丝不动。而她手里提着的那盏莲花纸灯,发出的不是寻常纸灯的昏黄光芒,而是诡异的青绿色,像鬼火一样,照得她的脸一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姑娘的脚下,根本没有船,她就那样凭空站在栈桥边缘的江水上,仿佛脚下踩着无形的台阶。

“爹,我等你渡我回家。”姑娘缓缓转过身,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江水的阴冷湿气,像是从很深的水底钻出来的,没有一丝人气。陈顺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阿秀的蓝布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能清晰地看到衣服下面凸起的肋骨,像是一具瘦骨嶙峋的尸体。她的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脖子上,滴着浑浊的江水,水里还缠着几根水草和细小的鱼虾。她的脸浮肿发白,嘴唇乌青,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像是被挖去了眼球,黑洞洞地盯着他,里面淌出浑浊的、带着腥气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蓝布衫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你……你不是阿秀!”陈顺发浑身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船桨从手里滑落,“扑通”一声掉进江里,溅起的水花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认得自己的女儿,阿秀的眼睛是明亮的,带着光,可眼前这个“东西”,分明是一具从江底爬出来的尸体!

“爹,你不认得我了吗?”那“姑娘”咧嘴一笑,嘴角咧得极大,几乎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发黑的、参差不齐的牙齿,牙齿缝里还嵌着水草和暗红的血渍。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像是指甲刮过生锈的铁板,“三年前的元宵节,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看着我被日军的机枪扫射,看着我沉进江底?”

陈顺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炸开了。三年前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漆黑的江面,日军巡逻艇上的探照灯惨白刺眼,机枪喷出的火舌像毒蛇的信子,阿秀的渔船在江面上剧烈摇晃,她站在船头,朝着他的方向拼命挥手,嘴里喊着“爹,救我!”,而他却被日军的另一艘巡逻艇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船被撞翻,看着她被江水吞没,看着那串铜铃沉入江底。

“我……我想救你!我没能救你!”陈顺发跪倒在船舱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合着嘴角的血,一起往下淌,“是日军!是日军拦住了我!阿秀,爹对不起你!”

“对不起?”那“姑娘”发出一阵凄厉的尖笑,笑声穿透浓雾,像是无数个冤魂在同时嘶吼,“对不起就能让我从江底爬上来吗?对不起就能让我重新活过来吗?爹,我好冷,江底好黑,好多人在抓我,他们拉着我的手,不让我上来……”

她说着,缓缓抬起手,指向陈顺发。那是一只苍白浮肿的手,手指关节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江泥和暗红的血渍,指尖泛着乌青的颜色。随着她的动作,江面上突然涌起一阵浑浊的浪花,无数只苍白的手从江水里伸了出来,像是无数具尸体在水下挣扎,想要爬上岸来。那些手有的断了手指,有的带着伤口,有的缠着水草,密密麻麻地拍打着水面,发出“啪啪”的声响,看得陈顺发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爹,你渡我回家吧,”那“姑娘”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青绿色的纸灯光透过她的身体,照在江面上,“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只要你渡我回家,我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陈顺发的心里又痛又怕。他想念女儿,哪怕是变成厉鬼的女儿,可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恐怖,那些从江水里伸出的手,那“姑娘”狰狞的模样,都让他浑身发冷。他想逃,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船舱里,动弹不得。他看着那“姑娘”黑洞洞的眼窝,仿佛能看到江底无数冤魂的哀嚎,看到女儿在江底遭受的痛苦。

“好……爹渡你回家。”陈顺发颤抖着说。他拿起另一支船桨,用尽全身力气,把船划向码头。船桨划在江水里,激起的浪花溅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尸腐气。他不敢看那些从江水里伸出的手,不敢看栈桥上“女儿”的模样,只能低着头,拼命地划着船。

渔船靠岸的瞬间,那“姑娘”突然飘了起来,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船头。她身上的江水顺着船板往下流,在船舱里积成一滩,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青绿色的纸灯放在船板上,灯光摇曳,照得她的脸更加狰狞。

“爹,我们回家。”她凑到陈顺发身边,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寒气,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寒,像是刚从冰窖里出来。

陈顺发握着船桨,掉头往江对面划去。江面依旧浓雾弥漫,三盏马灯的光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浓雾里。船舱里只剩下青绿色的纸灯光,和那“姑娘”身上散发出的尸腐气。他能感觉到,那些从江水里伸出的手,并没有消失,它们跟在渔船后面,拍打着水面,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哀嚎。

“阿秀,当年爹真的想救你,”陈顺发哽咽着说,“可日军的巡逻艇拦住了我,他们用枪指着我,我不敢动……”

“我知道,”那“姑娘”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像是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可我在江底等了你三年,每天都在想你,想家里的小院子,想你做的鱼丸,想元宵节的芝麻糖。”

陈顺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转头看向“姑娘”,却发现她的模样正在慢慢变化。浮肿的脸渐渐变得消瘦,乌青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黑洞洞的眼窝里,竟然慢慢浮现出了眼球的轮廓。他心里一喜,难道女儿的怨气散了?

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那“姑娘”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原本恢复了一点血色的嘴唇,又咧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露出两排尖利的黑牙。她的眼睛里,眼球慢慢转动,最终变成了两个血红色的窟窿,像是在流血。

“爹,你以为我真的想回家吗?”她的声音变得怨毒,“我在江底好孤单,好冷,我要你陪我!我要所有害死我的人,都陪我!”

她说着,突然伸出苍白浮肿的手,死死掐住了陈顺发的脖子。那双手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像是要把他的脖子掐断。陈顺发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他想挣扎,可身体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动弹不得。他能感觉到,船舱里的水越来越多,那些从江水里伸出的手,竟然顺着船板爬了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腿,冰冷的手指深深掐进他的皮肉,带着刺骨的寒意。

“爹,跟我一起沉下去吧,”那“姑娘”的脸凑得越来越近,血红色的眼窝里淌出的血滴在他的脸上,带着浓烈的腥臭味,“江底有好多人陪我们,我们再也不会孤单了。”

陈顺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他看着“姑娘”狰狞的脸,看着那些抓住他的苍白的手,突然想起了三年前阿秀临死前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和悔恨,如果当年他能勇敢一点,如果他能早点把船划过去,阿秀是不是就不会死?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江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达声。一艘日军的巡逻艇冲破浓雾,探照灯的惨白光芒照在渔船上。“什么人?!”日军的喊叫声传来,带着凶狠的语气。

那“姑娘”浑身一僵,掐住陈顺发脖子的手突然松开了。她看着巡逻艇上的日军,眼睛里的血红色变得更加浓烈,身上散发出的怨气也越来越重。“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我!”她尖叫着,声音尖利刺耳,“我要杀了他们!”

她说着,突然飘了起来,青绿色的纸灯也跟着她一起,朝着日军的巡逻艇飞去。那些从江水里爬上来的苍白的手,也纷纷松开了陈顺发,跟着她一起,朝着巡逻艇扑去。

日军显然也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他们惊恐地喊叫着,纷纷举起枪,朝着“姑娘”和那些苍白的手射击。可子弹穿过她们的身体,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姑娘”飘到巡逻艇上空,青绿色的纸灯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江面。那些苍白的手抓住了巡逻艇的船舷,拼命地摇晃着,巡逻艇在江面上剧烈地颠簸起来。

日军的惨叫声、枪声、船板断裂的声响,混合在一起,打破了江面的死寂。陈顺发趴在船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眼前这惊悚的一幕。他看到“姑娘”钻进了巡逻艇的驾驶室,紧接着,巡逻艇突然失控,朝着江底的漩涡冲去。“轰隆”一声巨响,巡逻艇撞上了江底的暗礁,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照亮了浓雾弥漫的江面。

爆炸过后,江面又恢复了死寂。浓雾渐渐散去,青绿色的纸灯和那些苍白的手,都消失不见了。只有燃烧的船骸漂浮在江面上,散发出浓烈的烟火味和尸腐气。

陈顺发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江面,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自己的幻觉。他只知道,女儿的怨气,似乎终于消散了。

天快亮的时候,陈顺发划着船回到了码头。他捡起掉在江里的船桨,看着船舱里那滩还未干涸的江水,和那盏已经熄灭的、青绿色的莲花纸灯,突然泪如雨下。他把纸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藏在船舱的角落。

从那以后,陈顺发依旧守着江湾码头。每逢元宵节,他都会在船头挂一盏莲花纸灯,青绿色的灯光在江面上摇曳,像是女儿的魂魄,在守护着这方江面。有人说,在元宵节的夜里,能看到江湾码头上有一盏青绿色的纸灯,飘在江面上,伴随着清脆的铜铃声。还有人说,看到过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纸灯下面,朝着岸边眺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陈顺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姑娘”。可他知道,女儿的魂魄,一定还在这江湾里。她用自己的方式,报了仇,也解了怨。而他,会一直守着这座码头,守着这盏纸灯,直到自己生命的尽头,然后,去江底,陪女儿一起,不再让她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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