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北淮市,窗外风雪渐紧,整座市局大楼只剩下解剖室还亮着惨白的光。
顾西棠戴着口罩,指尖稳定地捏着解剖刀,洛笙站在一旁,一丝不苟地记录、取样、固定物证。灯光冷得刺骨,映照在台上散落的尸块上,每一块都被仔细分类、编号、封装。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血腥混合的味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切口过于规整,”顾西棠忽然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沉闷,“力道均匀,方向一致,分割点精准避开大血管与骨骼密集处,最大程度减少喷溅血。”
洛笙心头一紧:“顾老师,你的意思是……”
“凶手不是普通人。”顾西棠抬起头,眼底带着沉重,“极深的医学解剖专业知识,极强的心理素质,熟悉人体结构,反侦察意识极强。手法干净得不像第一次作案。”
洛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整个北淮市,最符合这个描述的人,只有一个。
但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两人继续沉默工作,骨骼比对、软组织切片、胃内容物提取、微量物证收集。每一步都在揭开真相,也每一步都在靠近那个不能触碰的名字。
与此同时,整栋大楼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宋清凝没有回家。
她坐在痕检科办公室里,灯都没有开,黑暗中只有窗外雪光映着她苍白的脸。从江初冷漠转身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相信过那句“分手”。
朝夕相处,她比谁都懂江初。
懂她的冷,懂她的硬,懂她嘴硬心软,懂她明明害怕失去却故作坚强。
那个人就算再绝情,也绝不会在一夜之间变得如此彻底。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市庆当天去江家,哥嫂之间气氛诡异;郭婉在西林县见到她时神色慌张;江初突然冷淡、突然分手;尸块出现的时间点过于巧合;解剖台上江初冷静得反常……
所有碎片在宋清凝脑海里疯狂拼接。
她是痕检科科长,是整个北淮最擅长从细节里读真相的人。
而江初,是她爱了多年的人。
江初可以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她。
宋清凝猛地站起身,指尖冰凉。
她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走出办公室,避开监控,走向物证室。值班人员认识她,没有多问便放她进去。
她找到本案所有封装袋,一一打开。
手套、足迹、纤维、泥土、微量金属、车辆轮胎附着颗粒……
一样一样,仔细检验。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深到极致。
宋清凝的动作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轻。
她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足以摧毁一切的细节。
尸块附着泥土中,含有极少的、只有西林湾附近才有的特殊苔藓;
抛尸路线覆盖区域,恰好避开了所有新安装的监控;
分割手法与江初平时解剖习惯高度一致;
甚至连封装袋边缘残留的微量试剂,都是法医部内部专用、不对外流通的型号。
每一个证据,都无声地指向同一个人,只要市局反应过来,往江初这边查,不出三天必破。
而江初,就是拿准了市局不会查到她头上这点。
宋清凝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胃里翻江倒海,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江初真的卷入了。
而且极深。
她跌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砸在地板上。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江初在解剖台前冷静的侧脸;
江初抱着她时轻声说“我只有你了”;
江初在失眠夜里紧紧抓着她的手;
江初眼底深藏的黑暗与脆弱;
江初不是没有根的人。
她有哥哥江挚,那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从小护着她、把她带大的人。
为了哥哥,江初可以付出一切,包括践踏底线,包括坠入深渊。
而分手,不是不爱。
是保护。
是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光明,所以宁愿宋清凝恨她,也不要被她拖进地狱。
宋清凝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冷漠背后的绝望,
明白了那决绝之下的温柔,
明白了那句“我们分手吧”,是江初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保护。
可她不接受。
宋清凝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一路苦读考上顶尖大学,选择痕检,独自在北淮打拼。她的世界曾经空无一人,直到江初出现。
江初是她的光,是她的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现在光要灭了,家要塌了,她怎么可能放手。
江初还有哥哥,还有未来,还有被救赎的可能。
而她宋清凝,本就一无所有。
深渊那么冷,不能让江初一个人掉下去。
眼泪滑落,宋清凝缓缓抬起头,眼底不再是脆弱,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做出了决定。
她要把所有线索引到自己身上,把所有嫌疑揽到自己身上,替江初扛下一切。
用她这条本就无牵无挂的命,换江初活在阳光里。
宋清凝擦干眼泪,站起身,动作冷静而稳定。
她不再是那个崩溃哭泣的恋人,而是一个即将走向深渊的守护者。
开始行动。
第一步,伪造在场证明。
她修改了自己当晚的行车诡异,伪造出一段绕去抛尸区域的行程。
第二步,植入虚假物证。
她将自己的细微皮肤组织部分尸块封装袋;
将自己的指纹用特殊方法留在几个抛尸现场的物证上;
她用解剖刀把自己划伤,将刀放进了物证袋,只要是资深法医,一定能看出来。
第三步,伪造动机。
她写下一份简短的信,字里行间暗示自己在接受郭婉的天价珠宝后嫉妒她、情绪失控杀人分尸。字迹、语气、那股子恨,都被她体现的淋漓尽致。
窗外天色渐渐发白,雪还在下。
宋清凝做完最后一步,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机里那张被拉黑的合照。
“江初,”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有哥哥,有未来,有路可走。”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所以,我替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