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老宅被沉沉夜色包裹。江初独自站在狼藉的客厅里,八个黑色防水尸袋整齐码放在脚边,浓重的血腥味渗入地板缝隙,也渗入她骨血之中。
轻度人格分裂带来的极致冷静支撑着她,所有的爱意、愧疚、痛苦都被强行压制。她不能留下任何能指向江挚的痕迹,更不能让这桩命案,毁掉她唯一的亲人。
那辆未上牌的新车停在屋后,江初分批将尸袋搬上车,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全程关闭车灯,避开所有监控探头,沿着北淮最偏僻的小路行驶,将尸块分散丢弃在完全无关联的地点。
头颅沉入城郊深湖;躯干埋入十几公里外的城郊;四肢分弃三处垃圾填埋场;细小组织与骨骼全部投入废弃工厂高温熔炉,焚烧殆尽。
以她法医的专业判断,即便警方全力侦查,也绝无可能拼凑完整、锁定路线。天快亮时,江初清理完车内痕迹,将车停进隐秘车库,才拖着一身疲惫返回公寓。
她又想起了给宋清凝发的短信。
她已经是罪恶的共犯,不配再拥有阳光里的爱人。
市庆假期结束,北淮市局全员收假。
宋清凝一早就来到法医部,眼底布满红血丝。过去一夜,她被分手、被拉黑、被彻底推开,整个人几乎崩溃。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找到江初问清楚。
办公室里,江初正穿着白大褂整理器械,面色清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江初……”宋清凝声音沙哑,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靠近,“你昨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说分手?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江初抬眸看她,眼神陌生又疏离,像看一个普通同事。没有温柔,没有心疼,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过去两年的相爱全是幻觉。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她淡淡开口,语气冷淡得像冰,“工作时间,不谈私事。”
宋清凝僵在原地,心像被狠狠刺穿。
眼前的江初,彻底回到了最初那个冷漠寡言的法医部长,甚至比以前更遥远。
她还想再说什么,急促的内部电话突然响起。
指挥中心通报:多处地点发现人体尸块,案情重大,立刻出现场。
江初几乎是立刻抓起勘察箱,没有再看宋清凝一眼,声音平静无波:“宋科长,麻烦您让开,人命关天。”
话音落下,她径直离开,背影决绝,将宋清凝凝固在原地。
那一刻,宋清凝彻底明白。
她们之间,是真的结束了。
可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她在隐瞒什么,她是被迫的呢。
一小时后,陈词带队将封装好的尸块全部带回解剖室。尸块残缺破碎,触目惊心,案情恶劣程度震惊全局。
王庭局长亲自下令,由江初担任主检法医,48小时限期破案。
解剖室内冷气森森,江初站在解剖台前,戴上手套,目光冷静地打量着散落的尸块。这些都是她亲手分割、亲手丢弃的证据,如今又回到她的手上。
她面不改色,动作精准专业。
判断尸块属于尸体哪个部位、提取DNA……每一步都无懈可击。
黑暗人格牢牢掌控着她,让她可以冷静检验自己犯下的罪。
洛笙站在一旁辅助,看着江初异常平静的侧脸,心底隐隐不安。
四个小时后,DNA比对结果出来。
当死者信息跳上屏幕时,整个实验室一片死寂。
死者:郭婉。
直系亲属:江挚、江初
身份确认。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初身上。
死者是她的嫂子。
而她,刚刚冷静得近乎冷酷地完成了全套尸检。
十分钟后,王庭局长面色沉重走进解剖室,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江初,因你与本案死者存在直系亲属关系,依法回避。即刻起,剥脱你本案主检法医资格。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但这是规定”
“本案主检由顾西棠接任,洛笙任副检,全面接管勘验。”
顾西棠是老一辈资深法医,沉稳严谨,是局里唯一能接替江初的人。洛笙轻声应下,担忧地看向江初。
江初没有辩解,没有情绪。
她缓缓摘下手套,脱下解剖服,语气平淡:“我明白,王局”
干净利落,仿佛卸下的不是职责,而是最后一层与光明的联系。
她刚走出法医中心,就被两名警员拦下。
“江部长,请配合调查,跟我们去问话室。”
问话室门关上,室内只有两个人。
负责问话的,是陈词。
整个队里,最了解江初、也最信她的人。
陈词没有摆笔录架势,拉过椅子坐下,神色复杂却温和:“江初,你别紧张,因为你和死者关系特殊,我们也是案规定办事。”
他按照规定提问,语气放得极轻:
“郭婉失踪当晚,你在什么地方?”
“最后一次见郭婉是什么时候?”
“是否知道他们夫妻近期存在矛盾?”
江初回答得滴水不漏,逻辑严密,语气平稳,没有任何破绽。
她说自己整晚在家,无外出记录,最后见面是市庆前一天,带着宋清凝去他们家中吃饭,吃饭时关系融洽,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陈词听完,合上笔录,没有丝毫怀疑。
他看着江初苍白憔悴的脸,眼底满是心疼。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陈词声音放软,真诚安慰,“嫂子突然出事,换谁都扛不住。程序归程序,我们都信你。”
“别把事都憋在心里,有难处就说。不管怎么样,队里都在,我们都在。”
简单几句话,戳破江初坚硬的外壳。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声音依旧冷淡:“谢谢。”
除此之外,再无一言。
陈词看着她强撑的模样,轻轻叹气:“没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如果有需要,我们再通知你。”
江初起身,推门走出问话室。
走廊阳光明亮,同事来往匆匆。
可她脚下的路,早已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