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脸女尸案(完)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斜扫过北淮市局的法医办公室，将冰冷的解剖台映得柔和了几分，也彻底驱散了深夜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洛笙是在清晨六点准时醒来的，一夜浅眠，梦里反复循环着段诗颈间光滑利落的切口、江初袖口那截闪着冷光的手术刀、还有后山化粪池边那抹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惊醒时枕巾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几乎是颤抖着点开手机，政务系统的公示推送弹了出来——全国首席法医第三批备选名单，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列在第五位，审批人那一栏，没有支队领导，没有业界资深的顾西棠，只有两个字：江初。

那一刻，洛笙彻底清醒，昨夜江初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安抚，不是试探，是实打实的掌控与承诺。她撑着身子坐起，手肘上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那道浅痕像一道无形的契约，牢牢拴住了她所有的挣扎与执拗。出门前，她给家里打了通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喜极而泣，反复念叨着“终于熬出头了”，弟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要买新的复习资料，每一句话，都把她心底最后一丝想要探寻真相的念头，砸得粉碎。

她输不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更输不起。

赶到市局时，办公区已经热闹起来，陈词队长正和顾西棠整理着结案报告，看到洛笙，两人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沈念禾跑过来，趴在洛笙肩上，语气里满是艳羡与叹服“笙笙姐，你太厉害了吧！这可是全国的首席法医备选人才啊”

洛笙强装镇定“运气好罢了，你也加油”

陈词接过话头，笑着说：“晚上江初在西林湾备了家宴，一是庆祝段诗抛尸案圆满结案，二是给你庆功，全队都去，不许缺席。”

西林湾。

洛笙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那是北淮市中心最顶级的江景公寓区，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而江初一个市局首席法医，竟在西林湾拥有一套公寓，这份远超薪资的财富与地位，再次印证了她的能量，远不止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

洛笙乖乖应下，转身时，恰好撞上江初的目光。江初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身熨帖的白大褂，清冷干净，气质冷淡，和昨夜那个身着黑色长风衣、眼神阴鸷慑人的人判若两人。她淡淡点头，语气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上午把段诗的遗体火化手续办结，无亲无故，直接入公益墓，流程我已经打好招呼，你去办就行。”

“是，师傅。”洛笙垂眸，不敢有半分多余的神情，更不敢有半分忤逆。

整个上午的工作平静得诡异。洛笙按着流程办完了所有火化手续，看着段诗的无头尸身被推进焚化炉，火焰腾起的瞬间，那个曾经手握秘密、威胁江初、最终惨死的女人，彻底化为一捧无人认领的白灰。洛笙捧着骨灰盒站在殡仪馆门口，冷风刮过脸颊，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清楚，这是江初让她亲手“收尾”，彻底断了自己所有的回头路。

傍晚六点，支队一行十几人驱车前往西林湾。电梯直达顶层公寓，宋清凝打开门，陈词笑着打招呼：“清凝，好久不见啊，这几天请假身体好些没”

“你们终于来了，我好多了，快进来”

洛笙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不是第一次见宋清凝——玄关处整齐摆放的两双女士拖鞋，一双黑色哑光款是江初的尺寸，一双浅灰色绒面款是宋清凝的；客厅沙发上搭着的同色系情侣毛毯；茶几上成对的骨瓷水杯；阳台并排摆放的绿植；甚至电视柜上摆着的两人合照，都在直白地宣告一个事实：她们是情侣，是同居多年的爱人。

洛笙站在人群角落，后背一点点泛起寒意。

宋清凝是痕检科科长，对血迹、气味、细微痕迹的敏感度，冠绝整个北淮市。昨夜江初彻夜未归，风衣下摆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手上有消毒水都掩盖不住的腥气，以宋清凝的专业能力，绝不可能毫无察觉。可此刻的宋清凝，眉眼温柔，笑意如常，自然地接过江初手里的包，抬手拂去她肩头的碎发，动作亲昵又熟稔，没有半分质疑，没有半分追问。

是真的一无所知，被江初完美的伪装彻底蒙蔽？

还是早已察觉，却心甘情愿地隐瞒、守护，心照不宣？

洛笙攥紧了手心，突然不敢再往下深究。她看着江初在宾客间游刃有余，人前是受人敬仰、专业过硬的首席法医，转头对宋清凝是温柔缱绻、满眼柔情的恋人，转身便能杀人栽赃、掩埋真相。这个女人把光明与黑暗平衡得滴水不漏，而宋清凝，既是她的爱人，也是她最安稳的底牌。

饭桌上的气氛热烈至极，所有人轮番向江初敬酒，夸赞她办案利落、滴水不漏，又纷纷恭喜洛笙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入选全国首席备选。江初端着红酒杯，目光淡淡扫过洛笙，温和里藏着一丝无声的警告，洛笙立刻起身敬酒，语气恭敬温顺，彻底收起了所有的棱角与疑虑。

席间，宋清凝主动给洛笙夹菜，温柔笑道：“洛笙啊是个好苗子。我就在咱们市局痕检科，有事随时来问我。”

洛笙抬头撞上宋清凝的眼睛，清澈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只能低头连连道谢：“谢谢宋科长，麻烦您了。”

一顿饭吃下来，洛笙如坐针毡，却也彻底看透了江初的势力版图，终于明白她为何能拥有如此通天的权力

洛笙彻底想通了，宋清凝知情也好，隐瞒也罢，都早已成为江初世界里的一部分，成为她黑暗里的温情，也是她光明下的掩护。而自己，没有资格，更没有能力去探寻这份秘密。

她的母亲还在为生计奔波，弟弟还在为学业努力，这个家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不能因为所谓的真相、所谓的正义，赌上全家的未来。

饭局散场时，已是深夜十点，众人陆续告辞。江初叫住洛笙，将她送到公寓门口，走廊的灯光柔和，却让洛笙浑身发紧。

“怎么样”江初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师傅。”洛笙垂眸，语气顺从。

“宋清凝不知道这些事”江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是我第一个徒弟，我很欣赏你，在你身上我看了纯真的奋斗和努力，洛笙，你真的很像年轻时候的我，我希望你能走上正途，你只需要保守秘密，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

洛笙猛地抬头，才发现江初早就看穿了她席间所有的心思。她咬着唇，重重点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江初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回了公寓。

下山的车上，洛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底彻底平静。她放弃了真相，背叛了曾经坚守的正义，却换来了全家的安稳，换来了梦寐以求的巅峰。曾经刻在心底的“忠于真相、坚守正义”，早已被现实磨成了“生存与妥协”。

回到家，她打开江初提前放在她工位的备考资料，里面不仅有全国首席考核的内部真题，还有考官的偏好、评分的潜规则，甚至连面试的重点题目都一一圈好。每一页，都在彰显江初的手眼通天，也在提醒她，这份前程，是用沉默换来的。

洛笙拿起笔，一字一句认真研读，灯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而西林湾的顶层公寓里，宋清凝靠在江初怀里。

“你怎么突然对这个徒弟这么上心”宋清凝的声音温柔，没有半分质疑。

江初闭眼“我只是觉得，她和我上大学的时候很像，所以想，帮帮以前的自己。”

宋清凝没再追问“确实很像，我感觉到了”

北淮的深夜，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