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北淮市刑侦支队彻底沉入寂静，白日里穿梭忙碌的警员早已离去，只有冷白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零星亮起，又在黑暗里逐一熄灭。洛笙抱着一颗悬而未决的心，避开值班保安的视线，轻手轻脚摸向了地下一层的解剖室。段诗的亲人尽数离世，连一具认领遗体的亲属都没有，这具无头尸身成了无人问津的冷案遗留物，也成了洛笙心底挥之不去的执念——她太清楚这起案子的“完美”有多反常，证据链严丝合缝到刻意，凶手手法专业到极致，绝不是懦弱无能的赵言能够做到。

她清楚私自解剖遗体是严重违纪，一旦被发现，不仅会被吊销法医资格，甚至会被直接踢出刑侦系统。可第六感像一根针，不停刺着她的理智，让她无法视而不见。洛笙深吸一口气，换上无菌服、戴上手套口罩，将段诗的尸身从冷藏柜中缓缓拉出。解剖灯的冷光落在颈部切口上，那光滑利落的断口瞬间让她心脏骤停——一刀断椎、创面均匀，这是浸淫解剖数十年、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的顶尖法医才能做到的水准，整个北淮市，最擅长这一手法的人，正是她的师傅，江初。

“看来，你对这具尸体，很感兴趣。”

一道冰冷平静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炸开，没有丝毫预兆，像寒夜的冰锥扎进耳膜。洛笙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血液在瞬间凝固。江初就站在解剖室门口，一身黑色长风衣，周身裹着深夜的寒气，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盯着一个触碰了她底线的入侵者。

“师、师傅！”洛笙吓得后退一步，手中的解剖刀“当啷”一声砸在不锈钢台面上，她脸色惨白如纸，慌忙弯腰鞠躬，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私自违规解剖遗体，我知道违反了规定，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案子有疑点，我不是故意捣乱的，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她浑身发抖，等待着江初的怒火与斥责，可下一秒，江初却突然弯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淡而温和的笑，周身的戾气瞬间消散无踪。

“傻丫头，慌什么。”江初缓步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解剖刀，轻轻放进消毒托盘，语气平静得反常，“我知道你心细、较真，这是做法医最珍贵的品质。违规是不对，但念在你初犯，又是为了查案，这次我不追究。”

洛笙难以置信地抬头，积攒已久的疑虑再也忍不住，一股脑脱口而出：“师傅，这案子真的有问题！段诗的颈部切口太专业了，赵言根本做不到；证据链太完美了，像是有人刻意布置的；抛尸、分尸、清理现场的手法，都太像……”

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江初的神情，生怕捕捉到一丝慌乱。可江初依旧笑意温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耐心安抚分析：“你是连日熬夜太累了，才会胡思乱想。切口专业是因为凶手使用了骨科专用锐器，证据链完整是我们排查细致，赵言有动机、有时间、有物证，铁证如山，别再钻牛角尖了，我让陈词给你放两天假吧”

温热的手掌落在肩头，洛笙却如坠冰窟——余光里，她清晰瞥见江初袖口内侧，一截闪着冷光的手术刀刀柄，刀身刻着极小的“初”字，那是江初从不离身的私人定制刀具，是她亲手教洛笙辨认的标志，绝无可能认错。

冷汗瞬间浸透了洛笙的贴身衣物，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她不敢再看，只能低头唯唯诺诺，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出了解剖室。她不敢回头，能清晰感觉到，江初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像一条冰冷的蛇，死死缠绕着她。

逃出刑侦支队，洛笙在冷风中站了整整半小时，心底的恐惧与挣扎几乎将她撕裂。她不甘心，她要去最后一个现场——市一院后山废弃化粪池，那个发现段诗无头尸身的地方，她要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测不是臆想。

深夜两点，洛笙打车来到后山，荒草没膝，漆黑如墨，警方的警戒带在风中瑟瑟发抖。她打开手机手电筒，蹲在化粪池边缘一寸寸翻找，手指被碎石划破，杂草割破手腕，她都浑然不觉。她找遍了草丛、泥土、石块，可现场干净得离谱，没有指纹、没有血迹、没有纤维、没有任何多余痕迹，江初用最顶尖的法医知识，抹除了自己存在过的一切证据，像从未来过这里。

洛笙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手电筒的光微弱闪烁，绝望如同潮水将她淹没——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她所有的怀疑，都只是空口无凭的疯言疯语。

“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熟悉的笑意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轻得像风，却让洛笙浑身炸毛。她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晃过那张脸，江初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笑意温婉，可洛笙的目光，却死死定格在她风衣下摆沾着的暗红色干涸血迹，以及手里攥着的、沾着泥土的医用手套上。

那是处理段诗尸体时留下的致命痕迹，是能直接要了她命的铁证！

“啊——”洛笙吓得尖叫一声，重心不稳，重重跌倒在地上，手肘擦破一大片皮，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惊恐地盯着江初，浑身抖如筛糠。

江初缓步上前，蹲下身，伸出干净温暖的手，轻轻握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了起来。不等洛笙反应，江初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语气里满是关切：“怎么这么不小心？摔疼了吧？这里这么黑，你一个人跑过来，出事怎么办”

温热的体温贴着她的脸颊，洛笙却浑身僵硬，像被毒蛇缠住，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江初虽然是法医，但身手力气却不输刑侦的人，更何况她身高175，比自己高了整整10cm，此刻江初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力道不大，却让她逃无可逃。

“师、师傅……你怎么会在这里……”洛笙声音发颤，牙齿打架。

“我担心你钻牛角尖，就跟着过来了。”江初笑着，声音轻软，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随即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炸得洛笙大脑一片空白，“对了，有个好消息，全国首席法医第三批备选名单，有你的名字，明天公示就会下发。”

洛笙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我？怎么可能……我只是个实习法医，资历、经验、人脉都远远不够，顾老师不是说……让我再历练历练”

“顾西棠不过是提了个建议，真正背后操控、打通所有环节的人，是我。”江初坦然开口，笑意不变，语气里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笙笙，你聪明、认真、比我当年天赋还高，我很欣赏你，这个位置，我想让你上，你就一定能上。”

洛笙的心脏狂跳不止，心底瞬间涌起巨大的疑惑与犹豫——江初的资历、职位明明不如顾西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力？她是在忽悠自己、稳住自己吗？

可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她的家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母亲一个人打三份工，撑起整个家，弟弟还在读初中，学费、生活费全靠家里咬牙支撑。她寒窗苦读十几年，挤破头才考上刑侦法医岗，又拼劲力气才来到北淮市市局，还跟了江初，好不容易有了出头的希望，一旦赌错了，她自己毁了不算，本就艰难的家庭会彻底坠入深渊，母亲的压力、弟弟的学业，都会因为她的“较真”化为泡影。

全国首席法医备选，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巅峰，是能让整个家庭翻身的机会，是江初亲手递到她面前的、改变命运的钥匙。

一边是虚无缥缈、毫无证据的真相，一边是触手可及、关乎全家命运的前程；一边是不知真假的威胁，一边是输不起的家庭。洛笙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心底的天平，在现实的重压下，一点点彻底倾斜。

她斗不过江初，也赢不了黑暗，更舍不得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太清楚，在底层挣扎的滋味，太清楚母亲日夜操劳的心酸，太清楚弟弟对未来的渴望。

“我……”洛笙哽咽着，声音微弱却清晰，“是我想多了，师傅，案子已经结了，赵言就是凶手，我以后再也不会胡思乱想了。”

江初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温柔，紧紧搂了搂她的肩膀，像抱住了一只彻底驯服的小羊：“这才是我的好徒弟。走吧，天黑路滑，我送你回去。以后，别再一个人来这种危险的地方了。”

洛笙点了点头，乖乖地靠在江初身边，任由她搂着自己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摇晃，照亮两人交叠的影子。她没有再看后山的化粪池，没有再想段诗的尸体，没有再提解剖室里的手术刀，也没有再提那颗摆在院长桌上的头颅。所有的疑虑、所有的真相、所有的罪恶，都被她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上了一把永远不会打开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