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狸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撑着四条小短腿晃晃悠悠站起身,拍打了两下那件褪色的小衣服,嘴里嘟嘟囔囔:“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老夫送你们出去。再在里头瞎转悠,天亮都出不去。”
一斗一听就不乐意了:“出什么出去?本大爷还没抓到那个幻影呢!”
“那个幻影就是老夫变的,你已经抓到老夫了。”老妖狸翻了个白眼——如果那双绿豆小眼能翻的话。
“那不算!那是你自己滚出来的!”一斗理直气壮。
久岐忍适时开口:“老大,已经很晚了,明天不是还要和元太他们去抓鬼兜虫吗?”
一斗愣了一下,挠挠头:“对哦,约好了的。”他想了想,终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那今天就先放过这只老狸猫。不过下次本大爷再来,你得变个更大的幻影给我看!”
老妖狸没理他,迈着小短腿往林子深处走去,边走边招呼众人:“跟上跟上,别走散了。”
三个小弟如蒙大赦,赶紧提着灯跟上去。
一斗大摇大摆地走在中间,还在回味刚才的“冒险”。
久岐忍走在最后,脚步比平时慢一些,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黑暗。
伊莫斯跟在一斗身后,脚下踩着松软的落叶,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四周的景物在老妖狸的带领下变得不再那么陌生——或者说,老妖狸走的根本不是来时的路,但周围的树木明显稀疏了一些,月光开始能透过枝叶落下斑驳的光影。
“老夫说你们啊,”老妖狸一边走一边念叨,“大晚上的往林子里跑什么跑?不知道最近不太平吗?要不是老夫今天正好在附近转悠,你们不知道要困到什么时候。”
一斗在后面接话:“本大爷可是荒泷天下第一斗,区区小树林怎么可能困得住我!”
“是是是,天下第一斗。”老妖狸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老夫活了三百年,见过吹牛的,没见过你这么能吹的。”
久岐忍在后面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憋笑。
伊莫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前面那只圆滚滚的背影。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的树木终于变得稀疏起来,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出现在脚下。
老妖狸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众人。
“行了,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出去了。”它抬起小短爪指了指方向,又看向久岐忍,“那个戴面具的小姑娘,你有神之眼,下次再来的时候留个心。林子不对劲,老夫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但你们有那个什么……元素力?应该能感觉到。”
久岐忍微微点头:“多谢提醒。”
老妖狸摆摆爪子,转身就要往回走。
“喂,老狸猫!”一斗忽然喊住它,“你叫什么名字啊?下次本大爷来的时候好找你!”
老妖狸顿了顿,回头瞥了他一眼:“老夫没有名字,就叫老妖狸。三百年了,大家都这么叫。”说完,它的小身影就钻进了灌木丛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后,彻底不见了。
众人沿着小路往前走。果然如老妖狸所说,一盏茶的工夫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站在了镇守之森的入口处,远处隐约可见绀田村的灯火。
“终于出来了……”阿守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阿晃和元太也好不到哪去,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一斗却精神抖擞,叉着腰站在林子入口,对着黑暗的森林大声宣布:“荒泷派试胆大会,圆满成功!所有人都平安归来!本大爷果然是最强的!”
“老大,”久岐忍走过来,语气平静,“试胆大会的目的是被吓,你追着吓人的东西跑,这算哪门子成功?”
一斗被噎了一下,挠挠头:“呃……那、那算探险大会成功!”
久岐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看向来时的路,月光下的森林轮廓安静地伏在那里,树影幢幢,看不出任何异常。
伊莫斯也站在林子入口,回头望向那片幽暗的林木。
月光洒在树冠上,给层层叠叠的枝叶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整片森林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就是这份安静,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太安静了。
“伊莫斯,走了。”久岐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伊莫斯回过神来,发现众人都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默的森林,转身跟了上去。
回到稻妻城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久岐忍把三个小弟分别送回家,一斗坚持要送伊莫斯。
“本大爷可是很有责任感的!”一斗拍着胸脯说,“既然是一起探险的同伴,当然要安全送到家!”
伊莫斯想说其实不用,但看他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送到住处门口时,一斗还意犹未尽地挥着手说明天见,被久岐忍拽走了。
伊莫斯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和衣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的是那只老妖狸的脸。
伊莫斯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屋顶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如果老妖狸说的是真的,如果林子真的“不舒服”——那意味着什么?
魔物躁动是因为这个吗?行人失踪是因为这个吗?那些不该存在的异象,都是因为这个吗?
她想起老妖狸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那双绿豆小眼里只有困惑,就像一个住了三百年的老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家变了样,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变,不知道该怎么办。
伊莫斯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最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没有妖怪,没有狐火,只有一片安静得让人发慌的森林,月光冷冷地照下来,树影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