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旧木材厂的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厂房内残留的阴冷木气与血腥余味。
警灯的冷光渐渐褪去,连日笼罩整座老城的连环命案阴霾,随着凶手落网,一寸寸散去。
秋风弱了许多,不再似方才那般横冲直撞。墙角堆积的枯桐叶静静铺落一地,枯黄干瘪,再无命案里象征献祭的诡异寒意,只剩秋日本该有的萧索平和。
林砚带人有条不紊地封存证物,裁切刀、梧桐标本、受害者照片、写满偏执字迹的泛黄纸页,逐一装进证物袋,标记、归档、清点。
队员们神色松弛,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得以卸下,低声交谈间,皆是案子告破的松快。
唯有苏清颜立在木料堆旁,指尖还残留着握枪的冷意,眉宇间的沉冷尚未完全化开。
三年悬案纠葛,八年前旧案隐情,层层叠叠的阴谋与恶意,压在他心头太久。
本以为只是一桩复刻仪式的连环杀人,深挖之下,竟牵扯出陈年旧怨,人心的偏执与扭曲,远比凶器更刺骨。
腕间忽然覆上一抹温热。
江衍之没有过分用力,只是轻轻拢住他微凉的指尖,动作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方才冲撞制凶时蹭乱的衣领还未理平,鬓角被风吹得微乱,往日散漫温和的眼底,还凝着一丝未散的后怕。
“还在走神?”江衍之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遭警员的视线,“人已经押走了,证据确凿,无从翻案,都结束了。”
苏清颜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冰凉与温热相贴,熨平了连日追凶积攒的疲惫与紧绷。
三年了。
三年前那场惨案落幕,江衍之骤然离场,褪去侧写师身份,淡出刑侦所有人的视线。
他们之间隔着悬案的遗憾、离场的隔阂,还有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牵挂。
他从前总习惯独自硬扛,查案、追凶、扛下所有压力,不肯示弱,不肯依靠。
可方才刀刃相向的瞬间,是江衍之不顾危险冲过来,硬生生拦下致命一击。
“不该擅自闯进来。”苏清颜嗓音微哑,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冷硬,却少了往日的凌厉,“嫌犯情绪极端,手持凶器,太冒险。”
“我知道危险。”江衍之浅浅一笑,眼底盛着柔和的光,“但我更知道,你每次抓穷途末路的凶徒,从来不留退路,只会一味往前。我不在,你早晚要把自己搭进去。”
他太了解苏清颜。
了解他的执拗,了解他的隐忍,了解他把所有罪责与愧疚都独自背负的性子。
当年旧案留下的伤疤,刻在骨里,三年来从未愈合。
“三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江衍之放缓语气,字字认真,“当年线索残缺,布局周密,换谁都无力回天。你没必要拿别人的恶,困住自己整整三年。”
一句话,精准戳破苏清颜藏了许久的心结。
他背脊微僵,长久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
这些年,他拼命办案,昼夜不休,执着追查每一件悬案,看似是尽职尽责,实则是在自我惩罚。
用无休止的忙碌,掩盖那场没能护住人的遗憾。
林砚收拾好证物远远看来,瞥见两人相握的手,识趣地收回目光,示意队员先行撤离取证,把这片安静的角落,悄悄留给他们。
荒寂的木材厂外,夕阳斜斜下坠,暖橘色霞光漫过荒芜空地,温柔覆落。
漫天梧桐落叶缓缓静落,风止,叶停,尘嚣渐息。
“你早就看出这起连环案和旧案挂钩。”苏清颜抬眼,看向身侧的人,“所以一直留意动向,一直在跟着我。”
“是。”江衍之坦然承认,不躲不避,“我离开支队,不是逃避,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盯着这些陈年余孽。梧桐仪式、木料献祭、偏执型犯罪人格,都是当年旧案残留的伏笔,我早料到,早晚有人借题发挥,复刻行凶。”
他蛰伏三年,默默梳理旧案碎片,紧盯老城动向,只为等这一天,亲手斩断残留的恶念。
“我回来,不是为了插手案子。”
江衍之轻轻收紧指尖,牢牢握住他的手,目光诚挚而坚定:
“是为了你。”
三年隔阂,千里遥遥,克制的惦念藏了一千多个日夜。
从前并肩同行,共析人性罪念,共破迷雾悬案;后来骤然别离,人海相隔,只剩遥遥相望。
如今凶徒伏法,旧怨厘清,迷雾散尽,再也没有理由刻意疏远。
苏清颜沉默良久,冷白的耳尖悄然泛红。
风吹过木料缝隙,发出细碎轻响,周遭安静温柔。
他缓缓松开所有防备,微微侧身,默许了这份迟来的靠近。
“案子结了。”苏清颜轻声道。
“嗯,结了。”江衍之应声。
“那之后……”
“之后。”江衍之接过话头,眉眼弯弯,“我陪你。
不再远远看着,不再刻意回避。你查案,我陪你守夜;你追凶,我陪你并肩。”
落日熔金,晚风温柔。
缠绕多年的桐色阴霾彻底散去,藏在暗处的恶鬼尽数伏法。
破碎的真相得以拼凑,迟到的公道终落尘埃。
而跨越三年的牵挂与心动,
也终于在满地黄叶的秋日光景里,
坦然相拥,落地生根。
苏清颜轻轻回握住那抹温热,眉眼疏朗,卸下满身锋芒。
荒厂落木,晚风温柔,
人间烟火缓缓归来,
往后长路,迷雾皆散,
岁岁秋安,岁岁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