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回到市法医中心时,天色已经彻底暗透。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惨白的光线打在冰冷的瓷砖上,映出她清瘦的影子。解剖楼的消毒水味比白天更浓,混着福尔马林的气息,形成一种独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比起白天街头的喧嚣与混乱,这里的寂静和冰冷,反而更像归宿。
“苏老师,你回来啦?”值班的实习生小张从办公室探出头,眼里带着点疲惫,“下午接到个棘手的案子,城郊河边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初步判断是溺水,但……”
“但有疑点?”苏清颜接过他递来的卷宗,指尖划过照片上死者浮肿的脸,语气平静无波。
“嗯。”小张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死者肺部积水不多,口鼻处没有蕈状泡沫,更奇怪的是,指甲缝里有微量的水泥粉末,像是死前抓过什么硬物。”
苏清颜翻开尸检初步报告,目光落在“死亡时间推测为48小时左右”的字样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尸体在哪?”
“在一号解剖室,已经做过预处理了。”
推开解剖室的门,寒气扑面而来。不锈钢解剖台泛着冷光,上面覆盖着白布,轮廓勾勒出一具成年女性的身形。苏清颜换上深蓝色的解剖服,戴上双层手套,动作熟练得像在进行一场仪式。
小张站在一旁,看着她掀开白布。死者的皮肤因为浸泡而发白起皱,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双目紧闭,嘴唇呈暗紫色——典型的窒息征象,却又和溺水的特征不完全吻合。
“准备工具。”苏清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骨锯启动的嗡鸣声打破寂静,苏清颜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她的手指稳定得惊人,即使在处理细微的组织样本时,也没有丝毫颤抖。小张在一旁记录,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检查死者的每一处细节:颈部皮肤下的出血点、手腕上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勒痕、指甲缝里残留的水泥粉末……那些在常人看来触目惊心的景象,在她眼中仿佛只是等待解读的密码。
“肺部积水成分分析了吗?”苏清颜用探针拨开死者的支气管,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点闷。
“初步结果出来了,水里含有大量的工业废水残留,和城郊那条河的水质不符。”小张递过化验单,“而且,胃容物里检测出了安眠药成分。”
苏清颜的动作顿了顿。不是溺水,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先用安眠药迷晕,再伪造溺水现场,可凶手为什么要让死者抓着带水泥的东西?
她俯下身,凑近死者的手腕,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圈浅淡的勒痕。痕迹很新,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粗糙的绳索勒过。“死者衣物上的纤维分析做了吗?”
“正在做,估计要到后半夜才有结果。”
苏清颜点点头,拿起解剖刀,准备进行胸腔解剖。刀锋划过皮肤的瞬间,她忽然注意到死者右手无名指的第二指节处,有一道极浅的环形压痕,像是长期戴着什么细环状的东西,比如戒指。但现场并没有发现戒指,是脱落了,还是被凶手拿走了?
“小张,”她头也不抬,“查一下最近48小时的失踪人口报案,尤其是女性,年龄在25到30岁之间,右手无名指有戴戒指习惯的。”
“好的!”
解剖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和苏清颜偶尔的指令。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这具沉默的躯体和它承载的秘密。那些旁人避之不及的死亡细节,在她眼中都是会说话的证据——皮肤下的出血点诉说着窒息的痛苦,胃里的安眠药揭示了凶手的预谋,指甲缝里的水泥粉末,则指向了更具体的案发地点。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张拿着一份文件冲进来,脸上带着兴奋:“苏老师!查到了!城西有个叫林晚的女人,30岁,48小时前失踪,她丈夫报案说她出门跑步后就没回来,而且她同事说,她右手无名指一直戴着结婚戒指!”
苏清颜放下解剖刀,摘下沾着血污的手套,接过林晚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靥如花,右手无名指上果然戴着一枚细圈戒指,和死者指节的压痕完全吻合。
“她丈夫的信息有吗?”
“有,叫周明,是个建筑工程师,就在城郊的一个楼盘项目组工作。”
建筑工程师。
水泥粉末。
苏清颜的目光落在解剖台上的死者身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通知刑侦队,立刻去控制周明,另外,申请搜查令,去他工作的工地看看。”
小张愣了一下:“苏老师,您怀疑是她丈夫?”
“死者指甲缝里的水泥成分,和建筑用水泥高度吻合。”苏清颜擦了擦手术刀上的血迹,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丈夫是建筑工程师,有接触水泥的便利;死者胃里的安眠药剂量不大,说明凶手可能是她信任的人;至于那枚消失的戒指……要么是被凶手拿走了,要么,是掉在了案发现场。”
话音刚落,她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陈队”,市刑侦队的队长,也是她合作最多的搭档。
“清颜,刚接到报案,城郊工地的水泥搅拌机里,发现了一枚戒指,初步判断是失踪者林晚的。”陈队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急切,“我们已经控制了她丈夫周明,但他咬死说不知情,你那边尸检有新发现吗?”
苏清颜看向解剖台上的死者,目光沉静:“有。死者不是溺水身亡,是机械性窒息,颈部勒痕与粗糙绳索吻合。另外,她的颞骨有轻微骨裂,像是被钝器击打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陈队的声音:“我明白了,我们马上提审周明。你这边……还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苏清颜看了眼墙上的钟,“我会给出详细的尸检报告,包括具体死因、致伤工具推断和更精确的死亡时间。”
挂了电话,小张看着苏清颜重新戴上手套,忍不住问:“苏老师,您不觉得……有点瘆人吗?在这儿待这么晚,对着……”
“他们不是‘这个’,是‘逝者’。”苏清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尊重,“他们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告诉我们真相。”
她重新拿起解剖刀,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专注而悲悯。对她而言,这些冰冷的躯体不是恐惧的来源,而是需要倾听的“证人”。她的工作,就是做这些“尸语者”的翻译,让沉默的死亡开口说话,让被掩盖的罪恶无所遁形。
凌晨三点,尸检报告终于完成。苏清颜脱下解剖服,露出里面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浅灰色长袖——正是白天在街头穿的那件。她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城市在沉睡,而她刚刚送走了一个被罪恶吞噬的灵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苏法医,明天上午十点,江氏集团法务部,关于白天的误会,我想和你谈谈。——江衍之”
苏清颜的眉头蹙了起来。江衍之?那个在街头对她颐指气使的男人。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两个字:“没空。”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她直接拉黑了这个号码,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离开了解剖楼。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头看了眼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脚步轻快地走向地铁站——对她而言,比起和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周旋,还是解剖台上的真相,更让她安心。
只是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路口,一辆黑色迈巴赫静静停在那里。后座的男人看着她消失在地铁站入口的背影,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的提示,刺得他眸色更沉。
江衍之摩挲着指尖,第一次对一个人的“不识抬举”,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个只剖人不救人的女法医,还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