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暮色压得很低,滨城金融街旁的辅道上,晚高峰的车流堵成了绵长的光河。
一辆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路口等红灯,后座的男人垂着眼翻阅平板上的财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皮质扶手,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江衍之,江氏集团董事长,整个滨城商圈无人不知的名字。手段狠戾,行事果决,惯于掌控一切,连眉眼间都凝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淡漠与凌厉,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他周身的气场隔绝在外。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
人行道旁传来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嚎,尖锐地刺破车流的嗡鸣,瞬间引来周遭路人的围拢惊呼。
“撞到孩子了!”
“快让开,别围着,有没有医生啊!”
江衍之抬眼,墨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却还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素来不喜无关的市井混乱,可孩童的哭声实在凄厉,加之事发在江氏旗下商圈附近,若是出了人命,难免牵扯出不必要的舆情麻烦。
围拢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他迈步走近,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蜷缩在地面,小腿处擦破了大片皮肉,渗出血迹,脚踝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疼得小脸惨白,哭声都渐渐弱了下去。
孩子的母亲瘫坐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抹着眼泪,慌乱地对着路人哀求:“谁是医生,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救护车还要好久才能到……”
江衍之眉头微蹙,目光快速扫过人群,视线骤然定格在不远处站着的一个女人身上。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医院制式长袖,领口规整,虽然没挂工牌,但这身衣服足够说明身份。女人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冷静地站在人群外围,既不上前,也无慌乱,只是淡淡看着地上的孩子,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就是她了。
江衍之迈步走过去,语气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命令式口吻,低沉冷冽:“你是医生,过来救人。”
苏清颜原本只是路过,撞见这场意外,出于职业习惯多看了两眼。听到声音,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
男人身形颀长,西装革履,矜贵挺拔,眉眼深邃却覆着一层寒霜,周身的压迫感极强,一看就不是普通路人。可那副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模样,让她本就平淡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她没动,只是拿出手机,指尖利落地点开拨号界面,准备拨打120。
“我已经在拨急救电话,专业的医护人员很快会到,现场不要随意挪动伤者,避免二次伤害。”她的声音清冷却清晰,条理分明。
江衍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着她手里的手机,又看向她身上的医院制服,眉峰拧紧,语气里裹着明显的愠怒与指责:“你不就是医生?现在救护车还在路上,孩子伤成这样,每一分钟都危险。”
“医生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你站在这里无动于衷,反而去拨电话?立刻过来处理伤口,固定伤处,你在犹豫什么?”
周遭的路人也纷纷附和,目光落在苏清颜身上,带着不解与隐约的指责。
“是啊姑娘,你穿着医院的衣服,肯定是医生啊,先救救孩子吧。”
“等120来了说不定都耽误了,先简单处理一下也好啊。”
苏清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面对众人的目光和男人咄咄逼逼的质问,她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抬眼,直视着江衍之那双淬了冰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先是一句标准的英文,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边界感:“I'm sorry.”
话音落下,她用母语,平静且郑重地纠正了眼前这个男人所有的自以为是。
“我不是临床医生,我是法医。”
江衍之眸中的愠怒一顿,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不等他开口,苏清颜继续说道,声音清淡,却像一块冰石,砸在所有人的错愕里:“我的工作,是解剖遗体,还原死因,查证真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孩子,最后落回江衍之脸上,没有半分玩笑,字字清晰:
“简单来说,我只剖人,不救人。”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
路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看向苏清颜的眼神从指责变成了错愕,还有几分莫名的敬畏。
江衍之僵在原地,那双惯于掌控一切、从未被人如此直白驳回的眼眸里,先是震惊,随即涌上更甚的冷意,夹杂着一丝被愚弄的愠火。
他见过无数逢迎妥协的人,见过刻意迎合的、胆小怯懦的、故作清高的,却从没见过一个穿着医院制服的女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一句颠覆他认知的话。
剖人,不救人。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冷静,硬生生将他所有的指责与命令,全数堵了回去。
苏清颜没再看他变幻莫测的脸色,指尖按下拨号键,对着电话那头清晰报备:“你好,120吗?金融街与泰安路交叉口辅道,有一名男童被车辆撞伤,疑似小腿骨折,大面积表皮擦伤,意识清醒,需要紧急救护……”
她报备完地址和伤情,挂了电话,抬眼再次看向脸色铁青的江衍之,语气依旧平淡,不带任何情绪:“120已经派车,五分钟内到。非专业人员擅自处理骨折,可能会造成神经血管损伤,留下终身残疾,这不是救人,是害人。”
说完,她侧身,打算从人群中离开,不想再和这群不明情况就乱扣帽子的人纠缠。
擦肩而过的瞬间,江衍之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滚烫,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指尖触到她手腕处微凉的皮肤。
苏清颜眉尖一蹙,用力想要抽回:“放手。”
江衍之盯着她清冷无波的眉眼,语气冷得像淬了霜:“法医?”他薄唇轻启,带着明显的质疑与不悦,“就算是法医,也是学医出身,基本的急救处理不会?眼睁睁看着孩子疼成这样,就是你所谓的专业?”
苏清颜抬眸,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冷意,直视着他:“术业有专攻。法医的专业是病理学、解剖学、损伤鉴定,不是急诊急救、骨科复位。让一个法医现场接骨处理外伤,和让一个厨师上台做手术,有什么区别?”
“我恪守我的职业底线,不越界操作,是对生命负责,不是冷漠。”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
“这位先生,与其在这里指责一个法医,不如看好现场秩序,等待专业的急救人员。”
话音落下,苏清颜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入人流,背影挺直,步履从容,丝毫没有被刚才的争执影响。
江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指腹还残留着她手腕微凉的触感,心头的愠怒非但没消,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滞涩。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不留情面地怼回来,还是用一句“只剖人不救人”。
这时,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助理快步跑过来,低声询问:“江总,要不要先回车上?”
江衍之收回目光,脸色依旧沉冷,薄唇轻吐两个字:“走。”
坐回迈巴赫后座,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刚才女人那张冷静淡漠的脸,和那句清晰到刺耳的话。
只剖人,不救人。
滨城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伶牙俐齿、冷得像块冰的女法医。
他攥了攥指尖,心里莫名笃定,他和这个女人,绝不会只有这一次交集。
而车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谁也不知道,这场始于误会、针锋相对的初遇,会是一段纠缠半生、爱恨拉扯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