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是另一片天地。
不同于徵宫的阴冷与药气,寒潭水汽裹着雪莲清冷的幽香。
容晚棠沿着一条几乎被雪埋没的小径走来,靴底踩过碎冰,没有声响。
徵宫那些被控的侍卫仍呆立在原地。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解除控制。
只要她愿意,细密如蛛网、轻若游丝的血蛊随时可以收回,也可以让那些人永远站下去。
红线连着她的手腕,那里密密匝匝缠着的圈数似乎少了几道,又像是没有。
雪莲傲然绽放,莹白的花瓣在冷冽的空气中透着丝丝圣洁。
庭中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火烧得正旺,橘色的光在冷白的雪地里晕开一小团暖意。
一位童子与一位少年围坐在院落前庭,红炉正旺,煮着一壶……雪莲粥。
壶口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着,稠白的粥液在壶中翻涌,偶尔鼓起一个泡,啪地破了,散出更加浓郁的甜香。
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的少年,眉眼生得清秀明亮,一身月白锦袍裹得厚实,领口一圈兔毛茸茸地兜着下巴,正伸长了脖子往陶罐里张望。
他手里攥着一把长柄木勺,神情专注,另一个孩子,坐在他对面。
看身量不过八九岁,面庞稚嫩得尚未脱尽孩童的圆润,可那双眼睛却老气横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浅,看人时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
他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氅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双手拢在袖中,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墩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栽在雪地里的小松树。
红炉的热气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腾,容晚棠踏进院门的那一刻,雪莲粥的香气被她的裙摆卷起的风轻轻搅动了一下。
她的到来,让这清冷的雪宫多了几分鬼魅顽艳。
少年的勺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白雾,落在那个突然出现在院门口的白色身影上。
雪地里、柏木下,那人一身素白,周身无一丝杂色,像是一截从雪里长出来的月光,披了人形,走到人前。
他的嘴巴张了张,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粥里。
"诶诶诶,姑娘,后山重地,你怎么进来的?"
少年猛地站起身,石墩被他带得晃了一下,险些翻倒。
他手忙脚乱地把勺子往壶口边上一搁,汤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炉沿上滋滋作响。
也顾不上去擦,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容晚棠面前,一双圆亮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下打量她,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
"你——你你你——"
容晚棠微微偏过头,越过少年的肩头,看向那个仍坐在石墩上的孩子。
那孩子比她进来时换了个姿势。
快得几乎看不清,他起身的动作无声无息,下一瞬,他已经到了容晚棠身侧。
指尖搭上了容晚棠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精准地扣住了脉门。
稚嫩的面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一双眼睛细细地扫过她的脸,又扫过她腕间那密密匝匝的红线。
指腹触到红绳的触感时,他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凉。
冰凉的,凉得不像织物,倒像是某种活物的皮,微微颤动着,仿佛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他迅速收敛了那一瞬的异样,抬眼直视她的双眼:"你不是宫门中人。你是谁?擅自闯入后山,有什么目的?"
"雪重子,"一侧的少年急得跺脚,"你慢点!她一个姑娘——"
"雪公子,退后。"孩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她身上没有宫门的药气。"
容晚棠垂眸看着这个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孩子,那双浅色的瞳仁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石子,透亮又冷硬。
她忽然觉得有趣。
"雪莲粥。"她说。
孩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
"诶呀——"雪公子跑回去,紧张地盯着壶口,声音都变了调,"粥要糊了!雪重子你赶紧撒手,粥糊了就白费了!"
雪重子的手没有松。
他的视线偏移了刹那。
就那一刹那。
容晚棠的手腕从他的指间滑了出去,像一条鱼从掌缝中游走。
雪重子的瞳孔微微收缩,指尖迅速收拢想要重新扣住,却只握住了一缕凉风。
她已经站到了炉边。
素白的裙摆拂过雪地,鞋尖堪堪停在前一寸的位置,不近不远,刚好不会让裙角被火舌舔到。
雪公子瞪大了眼,嘴巴张成了圆形,看看她,又看看雪重子,像是在比较这两个人谁更不像人。
"你——"
容晚棠没有看他。
她微微俯下身,伸手握住了那把被雪公子匆忙搁下的长柄木勺,指尖修长苍白,握着勺柄的动作随意得像是握惯了这样的东西。
她将木勺递给雪公子,“搅。”
“哦。”雪公子下意识接过,将木勺探入,沿着壶壁缓缓搅动了一圈。
焦糊的底被勺头轻轻刮起,混入上层未糊的粥液中,被均匀地搅散了。
雪公子凑近了半步,伸着脖子往罐里瞧:"不糊了?"
"焦味还在。"容晚棠的语气平淡如水,"把火撤小半寸。"
雪公子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指令弹中了似的,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拨炉膛里的炭火。
他动作笨拙得几乎要把炉子掀翻,炭灰扑了满脸,咳了好几声才把火势压下去。
雪重子站在原地,目光从戒备变成了审视。
他盯了容晚棠的背影许久,拢好氅衣,重新坐回了石墩上。
"你常服用雪莲。"他说。语气比方才平了些,却仍带着一层薄薄的审慎,"寻常人只当它是一味草药,煮粥加它的人,整个宫门只有我们两个。"
容晚棠坐下,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石墩上的孩子。
火光在她侧脸勾出一线暖橘色的轮廓,衬得她下半张脸的苍白愈发明显。
"配料太粗。"她有些嫌弃的说,"雪莲要取心入粥,一整个放浪费了七成清韵。加一钱霜糖引味,比你单煮一罐的味道更透。"
雪公子的眼睛亮了。"诶,霜糖?我怎么没想到——"他转头看向雪重子,满脸期待,"重子,她说的好像有道理诶?"
雪重子没有接话。眉眼微垂,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容晚棠。
"你会煮。"
"会吃。"
"你从哪儿来?"
"前面。"她说,"徵宫。"
雪公子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兔毛领子蹭着下巴一晃一晃的,语气惊讶:"徵宫?你是宫远徵的人?他——他选的新娘?"
"不是。"
"那你怎么从徵宫走到后山的?"雪公子不信地追问,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警惕,"后山的路口有阵,没有宫门内应的人根本走不进来,你总不会是——"
"她自己破的阵。"
雪重子忽然开口。
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掂量,"你从徵宫走到这里,用了多久?"
"半炷香。"
半炷香。从徵宫到后山,沿途暗哨、迷阵、岔道、毒瘴,寻常人走三天都未必摸得到入口——她用了半炷香。
感情对她来说,在宫门里来去自如!?
院落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和粥液翻涌的咕嘟声。
雪重子没有再追问。
"雪莲粥快好了。"他忽然开口,语气仍是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你要喝一碗吗?"
雪公子猛地转头看他:"雪重子!她——来历不明——"
"给她一碗。"雪重子淡淡打断。
雪公子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嘟囔着蹲回炉边,拿起木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碗。
粥液浓白透亮,雪莲瓣的残影浮在表面,被热气晕成一团团淡莹莹的柔光。
他端着碗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容晚棠递了过去。
"喏。"
容晚棠接过那碗粥。
她将碗沿凑近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雪公子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像在等待一个评分。
容晚棠咽下那口粥后,沉默了数息。
“难吃。”
雪公子愣住。这姑娘说话也太不客气了吧?!
容晚棠将碗搁回石桌上,指尖离开碗沿的瞬间,残温在她指腹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散了。
"我住几天。"
雪公子又要跳起来:"住几天?!你——"
"好。"
雪重子的回答干净利落,截断了雪公子未出口的抗议。
"和我来,我给你收一间屋子。"
雪重子抬步往屋内走去。
经过雪公子身边时,他抬手拍了一下那少年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长辈教训晚辈的意味。
"粥糊了还能喝。"他说,"去盛你的份。"
雪公子抱着脑袋嗷了一声,转身去抢壶,嘴里还念叨着"雪重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之类的话,声音渐渐被雪莲粥的咕嘟声盖了过去。
容晚棠站在院中,雪还在下,细密无声,她仰起脸看了一眼漫天飘落的雪色,眉目间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跟了上去。
雪重子推开那扇门时,门轴发出极轻的涩响,像是许久没有被人转动过。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一榻一桌一椅,窗牖半开,外头的雪光映进来,照得满室清亮。
"这儿常年无人住,"雪重子站在门边,双手仍拢在袖中,声音平淡,"被褥是新的,炭盆在榻下,你若嫌冷,自己添炭。"
"你不好奇。"容晚棠说。
雪重子抬眼与她对视,浅色的瞳仁里映着雪光:"好奇什么?"
"我的名字。我的来历。我来做什么。"
雪重子沉默了片刻,微微偏过头,他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问你。你也不会答。"
"好玩。"她忽然说。
“好玩。”雪重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奇怪的味道。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容晚棠的腕间。
"你手腕上缠的是什么?"
雪重子没等她回答,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酉时用饭。雪公子的手艺虽然不好,但不会让你饿着。"
红泥小炉的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光,粥已经见了底,雪公子正蹲在炉边,用木勺刮着壶底最后一点稠液,往自己碗里扒拉。
雪重子从廊下走回来,衣摆上沾着细碎的雪粒。
"安排好了?"雪公子头也不抬地问。
"嗯。"
"你真让她住下了?"雪公子终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星粥渍,眉头拧成一个结,"雪重子,她连名字都不说——"
"她说了她是从徵宫来的。"
"但她不是宫远徵的人——"
“我知道,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她到处乱跑好。”
雪公子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泄气地低头扒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嘟囔:"你要通知前山说这个事吗?"
"她身上的血是冷的。"雪重子说。
"冷……的?",雪公子愣住了,“她,不是人?“
“我不确定。或许和我的情况很像……”雪重子的声音很轻。
雪公子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碗不自觉地放下了。"那她……到底是人是鬼?"
"快到酉时了。"雪重子淡淡打断他,"去备饭。"
雪公子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一脸狐疑地看了雪重子一眼。
"雪重子,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雪重子正弯腰去收拾那只陶罐,闻言动作顿了一瞬。
"你皮痒了。"
雪公子抱着脑袋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