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楼宫。
哪吒自云端落下时,混天绫还在腰间不安分地飘着,像条刚吃饱的蛇,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李贞英已经在殿门口坐了小半个时辰。
她盘腿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下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云海翻涌的方向。看见那道红光落下来,她腾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小碎步迎上去。
“三哥——”
哪吒落地,收了风火轮,看了她一眼。
面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模样,可李贞英一眼就看出了不同。眉眼间的郁色淡了,唇线抿得没那么紧了,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捂过的冰,虽然还是冷的,却少了那股刺骨的寒意。
李贞英心里有了数。
和好了。
她笑嘻嘻地凑上去,拽了拽他的袖子:“三哥你去哪了?我等你好久了。”
哪吒没答,径直往殿里走:“什么事?”
“三哥,你这一趟下去好久。”她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天庭的神仙就没有你那么忙的,天天下界‘降妖除魔’。”
“降妖除魔”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哪吒在案几前坐下,拿起一卷兵书,翻了一页,面不改色:“你都知道我忙,还一天几回的来找我。”
李贞英吐了吐舌头,爬上旁边的蒲团坐好。
“唉呀,我这不无聊嘛——”
她拖长了尾音,忽地凑近,压低声音:“三哥,你知不知道,取经团队内部出大乱子了。”
哪吒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李贞英见他有了反应,更来劲了,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听老君说,借着白虎岭白骨夫人那一难,孙悟空请假回了他老家。现在太白金星正愁着呢——孙悟空不回来,取经团队就一直停在那白虎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不了了。”
哪吒放下兵书。
“怎么回事?”
李贞英见三哥来了兴趣,便把自己听来的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原来那白骨夫人一难,本是李长庚外包出去的活儿。策划方案做得漂亮——下毒、寻亲、寻仇,三打白骨精,一出好戏。不想那白骨夫人演得太真,一打村姑送斋,二打老妇寻女,到了第三打,老翁寻仇,唐僧真以为悟空滥杀无辜,一怒之下将其赶走。
“那孙猴子真走了?”哪吒问。
“真走了。”李贞英点头,“回花果山躲清闲去了,不管取经的事了。现在唐僧被白骨夫人擒着......”
李贞英把这些话一股脑倒出来,说完还叹了口气:“三哥,你说这事儿闹的。”
哪吒嗤了一声:“那猴子倒会找借口。”
“可不是嘛。”李贞英托着下巴,“太白金星现在可愁了。听说白骨夫人把‘吃唐僧肉可以长生不老’的话传得三界皆知,好歹拖一拖时间。太白金星那边呢,找了场外替身,叫六耳猕猴,来把后续演完,这才不得不答应让孙悟空休假。”
哪吒听到“六耳猕猴”的时候,眉头微动,没说什么。
“然后太白金星去了兜率宫,”李贞英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找老君借人。”
“借人?”
“嗯。取经的护法到了关键时刻,他想借调老君的两位童子下凡一趟,客串一把。”
哪吒放下兵书,靠在椅背上,鎏金色的丹凤眼里带着一丝玩味:“金角银角?”
“对对对,就是他们。”李贞英点头如捣蒜,“三哥你不知道?我那两个小伙伴老早就想下凡玩了,听说还能参演一下,别提多高兴了。”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三哥你猜老君给了什么?”
哪吒看着她,没猜。
李贞英也不等他猜,自己憋不住了,掰着手指头数:“七星宝剑、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芭蕉扇、幌金绳——五样法宝,每一样都是顶级的!”
哪吒眉头微挑。
五件顶级法宝,一次出手。老君这手笔,不像是借人,倒像是做生意。
“太白金星都震惊了,”李贞英学着李长庚的口吻,“‘老君你这五件法宝未免太多了,其实一两件也就够了’——他想婉拒来着,怕法宝太多烧手。”
哪吒冷笑了一声。
烧手?李长庚那只老狐狸,怕是嗅到了什么味道。
“老君怎么说?”他问。
“老君说,平顶山附近有个压龙山,住着几只狐狸精,他的两个小童拜了母的做干娘,时常下界去探望。那儿有不少妖兵妖将,他让他们也全力配合。”
李贞英说这话时,语气天真,显然没听懂里面的门道。
哪吒却听明白了。
只要有斗战,法宝就会有损伤。损伤不损伤的,老君说了算。到时候报上去要多少材料,谁还能比太上老君更有权威来鉴定?
一次出手五件,只派两个童子,传出去不好交代。把那几只狐狸算进去,人手一件,面上就说得通了。
出了兜率宫,李长庚驾云往白虎岭去。
路上,他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平顶山那一难已经定下来了,金角银角两个童子下凡,五件法宝,压龙山的狐狸精做帮手,阵仗不小。
可孙悟空还没回来。
没有孙悟空,这戏怎么唱?
他正想着,一道金光从下界飞来,落在他面前。
是观音的传音符。
“李仙翁,”观音的声音从符中传出,带着几分无奈,“白虎岭的事已解决。但取经人又遇上劫难了——碗子山黑松林,玄奘迷了路,被妖怪捉去了。”
李长庚一愣:“什么妖怪?”
“黄袍怪。已经放了玄奘,取经人师徒正往宝象国去。但这里头还有一桩事——那黄袍怪掳了宝象国的公主,做了十三年压寨夫人。公主托玄奘带了求救信。”
李长庚听完,沉默了片刻。
野劫。这是赶上的野劫,不是他安排的。
“那黄袍怪什么来路?”他问。
观音的声音顿了顿:“奎木狼。私自下凡。”
李长庚闭了闭眼。二十八宿之一,私自下凡,占山为王,强抢公主。这事要是捅上去,天庭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知道了。”他说,“先看看宝象国那边怎么走。”
碗子山,黑松林。
玄奘勒住马缰,四顾茫然。
猪八戒和沙悟净去化斋,走了大半天不见人影。他一个人骑着马在林间转悠,越转越深,越深越暗。松枝遮天蔽日,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一阵阴风卷过。
玄奘眼前一黑,连人带马被一股巨力卷起,落进一座洞府。
波月洞。
那妖怪生得青面獠牙,一身黄袍,坐在石椅上,正打量着他。
“你是何人?”
玄奘双手合十,声音发颤:“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话没说完,那黄袍怪忽然站起来了。
凑近看了看,又退回去,来回踱了几步,忽然一拍大腿。
“你是那取经人?”
玄奘点头。
黄袍怪脸色变了变,挥了挥手。“放了吧。”
旁边的妖兵愣了:“大王?”
“我说放了。”黄袍怪不耐烦地摆手,“这人动不得。”
玄奘被送出洞府时,一个女子从洞内追了出来。她穿着粗布衣裳,发髻歪斜,面容清秀,眼眶泛红。
“师父——”她压低声音,“我是宝象国公主,名百花羞。十三年前被这妖怪掳来,做了压寨夫人。我有一封求救信,劳烦师父带回宝象国,交给我父王。”
她从袖中摸出一封帛书,塞进玄奘手里,又匆匆退回洞中。
玄奘攥着那封信,骑上马,出了黑松林,与八戒沙僧会合。师徒三人一路往宝象国去了。
贞观十五年,年末。
宝象国。
玄奘把那封求救信呈给国主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看着。
国主读完信,老泪纵横。他丢了十三年的女儿,原来还活着。他跪下来求玄奘帮忙。
玄奘应了。猪八戒拍着胸脯说去降妖,结果打了两下就钻草丛里装死。沙僧倒是去了,被黄袍怪一爪子抓进洞府。
黄袍怪恼了。
他摇身一变,化作一个俊俏书生,进了宝象国金銮殿,说自己是驸马,十三年前公主没死,是跟他私奔了。又说玄奘是老虎精。
说完,一口妖气喷过去。玄奘应声倒地,化作一只斑斓猛虎,被关进铁笼。
金銮殿上乱成一锅粥。
观音掐指一算,皱了眉。“孙悟空再不回来,这劫难过不去了。”
李长庚站在她旁边,面色也不好看。
他去了花果山。
孙悟空正躺在水帘洞的石椅上吃桃子,翘着二郎腿。见他来了,眼皮都没抬。
“太白老儿,来做什么?”
李长庚把宝象国的事说了。
孙悟空吐掉桃核,慢慢坐起来。“那妖怪是奎木狼?”
“是。”
孙悟空嗤笑一声。“私自下凡,强占公主,还把你那取经人变成老虎。这一难倒是真的。”
他站起来,抡起金箍棒扛在肩上。
“走吧。”
宝象国。
孙悟空一棒子打碎铁笼,将玄奘从老虎变回人形。
然后杀回波月洞。
黄袍怪——奎木狼——正要逃,被孙悟空一棍子堵了回去。
奎木狼见是孙悟空,脸色发白,老老实实跪下来。
天庭来人,将奎木狼收了回去。罚他去老君那里烧火。
洞内,两个婴孩在地上爬。是百花羞被掳后生下的孩子。
孙悟空看了一眼,举起金箍棒。
两棍子下去,婴孩化作肉泥。
百花羞站在洞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回了王宫。换回公主的衣裳,戴回凤冠,坐回她离开十三年的位置。
一切如旧。
孙悟空站在云端,看着宝象国的城郭,面无表情。
李长庚从后面追上来,拱手道:“大圣,此番多谢你从花果山销假回来。”
孙悟空转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哼,俺老孙这一路上陪你们演得还少吗?”
他顿了顿,火眼金睛里映着李长庚那张温和的脸。
“若非这一难是真的,我才懒得回来。”
说完,自顾自驾起云头,往西去了。
贞观十六年,春。
平顶山。莲花洞。
金角银角带着五件法宝,在山上安了营寨。压龙山的狐狸精带着一众妖兵妖将,浩浩荡荡来助阵。
取经师徒四人刚到山脚,就被拦住了去路。
平顶山逢魔二十三难,莲花洞高悬二十四难。
李长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站在山巅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
云楼宫窗外的云海翻涌着,卷起又散开,像是永无止境的轮回。
“贞观十六年了。”哪吒忽然开口。
李贞英愣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了算:“对,贞观十六年。”
下界为妖,占山为王,这个念头在哪吒心里忽的冒出,打了个滚,就消失没影了。
哪吒站起身,走到殿台边,望着远处的云海。
李贞英看着三哥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贞观十五年秋到现在贞观十六年——凡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她三哥上次下界,是什么时辰来着?他今日才回来没多久吧?
“三哥,”她试探着开口,“你最近……还下界吗?”
这一难,应该不会再出岔子了。
李长庚正想着,忽然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气息从远处掠过。
红袍银甲,风火轮,乾坤圈,混天绫。
是哪吒。
李长庚皱了皱眉。这位三坛海会大神,近来下界得也太勤了些。
他摇了摇头,没有多想,转身回了天庭。
哪吒踏着风火轮,径直往幽谷的方向去。
凡间的三个月,对他来说不过是天庭的三个时辰。
可这三个时辰里,他想起她很多次。
想起她问“你能看清我?还是能看清你?”
想起她说“若觉得无聊,可以来幽谷找我玩”。
他抿紧了唇,继续往幽谷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