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李贞英心里更有底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更软,更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妹妹在关心哥哥的朋友:“那……三,嗯,就三哥你那个朋友——很在意被他惹生气的那个姑娘吗?”
她故意把“姑娘”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 ‘他’和她是朋友吗?”
哪吒的脸色有些不自然。那变化极细微,若不是李贞英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眉峰微微动了一下,眼睫垂下去,唇线抿得更紧了一些。
不在意!
才不是朋友!
她几乎能听到三哥心里的咆哮。
可他说出口的却是——“你怎么知道是姑娘?”
语气威严,甚至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仿佛只要把问题抛回去,就能掩盖住那瞬间的不自然。
李贞英心里默默吐槽:那当然是,她三哥怎么可能去哄男人嘛。
但她识趣地没有戳穿,顺着他的话题转移:“啊,我也不知道,我就猜的,别管这个,不重要。”
她挥了挥小手,一副“这个细节不必在意”的大气模样。
“他具体是怎么惹那姑娘生气的?”
哪吒面上表情微妙了一瞬。
那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丢人;想不说,又确实想弄明白。几种情绪在脸上交替闪过,最后定格在一种“豁出去了”的神情上。
“他浇了那个姑娘一身水。”
李贞英差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什么?
她三哥这么幼稚的吗?
浇人家一身水?这不是凡间那些讨人嫌的孩子才会干的事吗?她三哥,三坛海会大神,八百万天兵都元帅,跑去浇人家姑娘一身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三哥你跟人家道歉了吗?
这句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她怕三哥恼羞成怒,把她从云楼宫丢下去。
“然后……”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他补救了。那姑娘也同意了。”哪吒的声音平板板的,像是在念战报,“不知道又怎么,莫名其妙的生气了。”
“细说补救。”李贞英觉得她三哥这个“莫名其妙”用得很有问题。但她没追问。
“我那个朋友用本体开了一池子花,给她清洁——”
“啥?”
李贞英这次是真没控制住。
她整个人从蒲团上弹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弧度,脸上的表情彻底崩塌。
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不然怎么听见她三哥说——用本体开一池子莲花给那姑娘沐浴?
不是。我说你俩有点暧昧了。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
花可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啊。她虽然才七岁,可生在李天王府上,什么没见过?
她三哥这是——耍流氓?
不不不,三哥肯定没这么想,一定是她想错了。她三哥是莲藕化身,开个花对他来说就像人呼吸一样自然,肯定没别的意思,肯定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清洁,对,清洁,跟用清水洗没什么区别。
李贞英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才把脸上那副震惊的表情收回来。
她慢慢坐回蒲团上,两只手重新放好,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最大的努力维持住了一个七岁女童应有的天真无邪。
可她看着三哥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
八岁孩童的模样,金色丹凤眼,剑眉斜飞,明明是杀神的威仪。
可那耳尖还红着。
那唇线还抿着。
那眼神——虽然看着她,却分明在躲着什么。
李贞英忽然觉得,她三哥好像也没她自己想的那么清白。
只是,他不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心疼,又有点像无奈,还夹杂着一点“这可怎么办”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三哥。”李贞英轻轻叫了一声。
哪吒抬眼看她,金色的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心软。
“你那个朋友,”李贞英斟酌着措辞,“有没有想过,那个姑娘生气,不是因为补救没用,而是因为……”她顿了一下,想着怎么说才能不让三哥炸毛,“因为补救的方式本身,就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哪吒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李贞英绞尽脑汁,“就是,你想想啊,如果是你,你被别人浇了一身水,然后那个人为了补救,用自己身上最珍贵的东西给你清洁——你会怎么想?”
怎么想?
他不知道她怎么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让她怎么想。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李贞英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心疼。
她三哥是天神,是杀神,是战神,是八百万天兵的元帅,可他不懂这些。他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生气,不懂一个人为什么明明不生气了又忽然生气,不懂一个人为什么会在被温柔对待的时候选择逃离。
她也没法教他。她自己也不懂。
“那三哥你那个朋友,”李贞英说,“还想跟那个姑娘和好吗?”
哪吒没有回答。
他看着殿台外的云海,云海翻涌,无边无际,像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和好?
他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的关系。
他浇了她一身水,她说“再有下次,我可恼你了”,他说“那小爷我负责还不行吗”,她变成白狐退到温泉对面,用那双狐狸眼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们之间,有什么好“和”的?
迷茫。
她三哥,三坛海会大神,从来不会迷茫。他只会愤怒,只会暴戾,只会一枪挑翻所有不顺眼的东西。可此刻,他在这里,云楼宫的殿台上,身上是红袍银甲,腰间是混天绫,手里没有火尖枪,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一件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三哥。”
哪吒转头看她。
“你那个朋友,”她说,“要不要再去找那姑娘,好好说清楚?”
“不了。”他说。
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
“她不需要。”
李贞英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哪吒身边,伸出小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三哥你就先别想了。”她说,“反正你那个朋友也不急,你就让他自己待着,等他想清楚了,再去找那个姑娘也不迟。”
索性不想了。
哪吒站起来,风火轮卷起烈焰,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楼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