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下界了。
名义上是心情不好——这个名头光明正大,日后任谁来了都说不出什么。
三坛海会大神心情不好,下界散散心,杀几只妖怪,天庭那帮老神仙只会松一口气,庆幸这煞神没在天庭四处拆家搞破坏。
风火轮在南赡部洲的天空划出一道火线。
他的神识已经探了出去。
那道神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那个妖女腰间,可实时定位。她在幽谷的时候线就在幽谷,她去了积雷山线就跟到积雷山。
现在,线指向了西方。
流沙河。
哪吒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地方——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八百里流沙,弱水三千。不是什么好去处。
她去那里做什么?
风火轮压低了高度,云层从两侧分开,露出下方苍茫的大地。河流在视野中渐渐清晰——浑浊的、翻涌的、带着腥气的河水,像一条从地底涌出的伤疤,横亘在荒原之上。
河岸边站着几个人。那三十九尊随行神祇不再,被支走了,为的是下一出劫难——四圣试禅心。
哪吒没有靠近。他在云层后面停下来,风火轮收了,红靴踩在一片薄云上,双臂抱在胸前,丹凤眼半阖着,目光穿过云雾,落在那群人身上。
一个和尚。一只猪。一只猴子。一匹马。还有——那个蓝靛脸。
卷帘大将。不,现在应该叫沙悟净了。
哪吒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那莽汉敛着本相,化成一个络腮胡须的僧人,降魔宝杖被当成扁担,挑着行李,低调地走在队伍最后面,比那匹白马还没存在感。
取经团队。哪吒对这些人的兴趣还不如对路边一块石头。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然后——停住了。
河岸不远处,一道素色身影袅袅娜娜地站着。
九尾在身后舒缓摇曳,裙摆拂过岸边嶙峋的怪石。她歪着头,看着河边的几个人,狐狸眼微微弯着,嘴角翘着,一副看热闹的悠闲姿态。
苏轻媚。
她还真来了。
哪吒的手指在乾坤圈上敲了一下。她来做什么?!来看那个莽汉?!来关心那个卷帘将入了取经团队过得好不好?!
那股熟悉的烦躁又从胸口涌上来。
苏轻媚确实在等人。
她是听说了卷帘大将成了沙僧,心中猜想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弯弯绕绕,这才临时起意,打算亲眼看看这三界都在关注的取经团队。她信步而来,未料正撞见沙僧对着河水发怔。
那沉郁之气,比在幽谷遇见时更浓重了。
她缓步上前,声音清甜,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将军,又见面了。这水,看着便觉寒凉刺骨。”
沙僧猛然回神,见是她,那日谷中对话瞬间涌上心头,喉咙有些发紧,只闷闷应了一声:“此乃弱水,仙佛难渡。”
苏轻媚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那浑浊汹涌的河面,微微蹙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但这水,怕是连一瓢也取不得,沾身即沉呐。”
她侧头看向沙僧,目光落在他紧握降魔宝杖的手上,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将军昔日在此,想必甚是艰难。”
这话并无半分同情,只是陈述事实。但听在沙僧耳中,竟比任何安慰都更触动心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宝杖,沉默如同河底的淤泥。
云端之上,哪吒将这一幕分毫不差地收入眼底。
自那日幽谷中窥见苏轻媚与沙僧“相谈甚欢”后,他心头那股无名火便未曾真正平息。他告诉自己,那狐妖与谁相交,与他何干?不过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罢了。
但此刻,看着流沙河畔那狐妖又与那卷帘将站得那般近,言语“关切”,那莽汉竟也一副心绪被牵动的模样——陌生的躁意再次席卷了他的莲花化身。
那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心烦意乱,比李靖那虚伪的嘴脸更让他厌恶。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指尖微动。
一道无形气劲悄无声息地射入流沙河中。
刹那间,原本就汹涌的河面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猛地炸开一道巨浪!那浪头并非自然形成,裹挟着哪吒一丝隐晦的法力,不偏不倚,朝着岸边的苏轻媚当头罩下。
苏轻媚正与沙僧说话,忽觉一股寒意袭来,未及反应,那浑浊冰冷的河水已劈头盖脸浇下,瞬间将她浑身浸透。
她冻得一个激灵,唇色都有些发白,下意识地环抱住双臂,愕然抬头望向那兀自翻腾的河面。
沙僧也是一惊,下意识上前一步,想为她遮挡,却又碍于礼数,僵在原地,只急道:“女菩萨!你——”
苏轻媚却未看他。
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远处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云层上。
那里,有一丝极其淡薄却清冷的莲香。以及一股——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灼意的烦躁。
她眨了眨浸了水的长睫,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如同泪滴。
知道是哪吒那混小子。她非但不恼,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水汽的湿润,愈发显得娇软魅惑:“这河水……倒是调皮得很呐。”
她抬手拂开黏在额前的一缕湿发,眼波流转间,似有意无意地扫过那片云层。仿佛隔着重重云雾,与某道冰冷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而云端之上,哪吒在苏轻媚抬眼望来的那瞬间,心头莫名一跳。
就像在她那里犯了什么事似的心虚。
见她浑身湿透,狼狈却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尤其是那衣衫贴身勾勒出的曲线……他猛地移开视线,只觉得莲花化身都隐隐发烫。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攫住了他。
他刚刚为何要出手?又为何……不敢看她此刻的模样?
岸边的苏轻媚已经收回了目光,对着焦急的沙僧摆了摆手:“无妨,晒晒太阳便干了。”语气依旧慵懒,仿佛刚才被浇成落汤鸡的不是自己。
她甚至还有心情俯身,掬起一捧未受波及的、相对清澈的河水,看了看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轻笑一声:“这模样,倒是难得。”
沙僧看着她这般浑不在意的姿态,心中那点愧疚与担忧奇异地平复了些许。这女菩萨,果然与寻常女子——不,与寻常生灵都不同。
就在这时,取经团队那边传来了动静。
孙悟空不知从哪里寻来了渡河之法,正朝这边招呼。沙僧不得不告辞离去。他提起行李,扛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苏轻媚一眼。
只见她已寻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仰着脸,闭着眼,任由逐渐炽烈的阳光洒落在她湿漉漉的身上和九尾上。仿佛真的只是在晒干自己。
那画面,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宁静与媚态。
沙僧收回目光,大步朝取经队伍走去。
河岸边重归寂静。只余水声滔滔,拍打着嶙峋的礁石。
苏轻媚静静坐着,感受着阳光的温暖驱散河水的寒凉。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被日头一晒,蒸出淡淡的水汽,裹着她身上的清甜气息,在河风中弥散开来。
她知道,那尊别扭的大神,多半还在看着。
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那云层之后,那股烦躁并未平息,反而因她的平静,更添了几分郁卒。
果然。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身侧微风拂动。
清冽的、熟悉的莲香袭来,带着满身的躁意,哪吒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童颜,锦袍华美,珍珠生辉,与周遭的荒凉格格不入。他没有看她,只盯着奔流的河水,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
“此地凶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苏轻媚睁开眼。
长睫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她歪头看着哪吒,湿发贴在她颊边,更衬得肌肤胜雪,唇色嫣然。
“我来看看风景,”她语气轻松,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硬,“顺便瞧瞧,是哪路神仙,法力这般‘精深’,连河水都能指挥得如此……乖巧懂事。”
哪吒身形一僵。
猛地转头瞪她,双瞳掣电,寒光凛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
苏轻媚站起身。湿透的衣裙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曼妙的弧度,她走近两步,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和清甜气息,凑到哪吒面前,微微俯身,与他平视。
“就是觉得,方才那浪头,来得甚是蹊跷。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专往我身上扑。”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如你的混天绫一般专往我腰上缠。”
哪吒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后退半步。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混合了河水微腥与她自身清甜、还有一丝独属于他的莲香的气息。心头那股慌乱更甚,几乎要压过恼怒。
“胡言乱语!小爷我岂会做这等无聊之事!”
他色厉内荏地斥道。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霞色。
苏轻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好笑。
这“小弟弟”,果然不经逗。
“你这些珠子,倒是好看,天天戴着,不嫌重么?”
苏轻媚不再逼近,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半干的发丝,目光落在他鬓间那些圆润的珍珠上。她记得上次在积雷山,指尖划过那珍珠的触感——温凉,圆润,像凝住的露珠。
哪吒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的珍珠,指腹触到珠面,动作极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与你何干。”语气生硬,带着一股蛮横。像是在说你管得着吗。
“好奇罢了。”苏轻媚也不在意,转身望向河面。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将她半干的衣裙和九尾镀上一层金边,水汽从衣料上蒸出来,袅袅地散在河风里。“就像我好奇,你为何总跟着我一样。”
“谁跟着你!”
哪吒瞬间炸毛。风火轮上的火焰猛地蹿高一截,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灼热的光里,连鬓间的珍珠都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烫。
“本尊是奉命巡查,监察取经事宜!”
他开口就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声音大得好像在跟谁吵架,仿佛声音越大,这话就越真。
苏轻媚也不知信没信。估计这理由说出来,哪吒自己心里都要笑。
她仍旧没有回头。但她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了他的表情——眉毛拧着,丹凤眼瞪得溜圆,嘴唇抿成一条薄线,活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炸了毛、还非要嘴硬说自己没被踩的猫。
“哦——”她拖长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尽的慵懒与戏谑,像一根羽毛在人心尖上扫了一下,“原来我们的三坛海会大神如此勤勉,连取经队伍路过一条河,都要亲自来‘监察’。”
她把“监察”两个字咬得尤其重,重到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是长了脚,自己从她嘴里走出来,绕着他转了三圈,又走回去。
哪吒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混天绫无风自动,红光隐现。他死死盯着苏轻媚那看似无辜的侧脸,只觉得这妖女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苏轻媚看着他那副又气又急又说不出的样子,不再逗他。她蹙了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心实感的嗔怪:“我这身出门,可是很难打理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裙,裙摆上还沾着泥沙,九条尾巴的毛被水浸得一缕一缕的,沾了沙土,狼狈得很。她伸手捏起一缕湿哒哒的头发,在指尖捻了捻,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看看你,堂堂一个大神,欺负我~”
尾音微微下沉,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埋怨,还有一种“你惹的事你得负责”的理直气壮。她不像是在生气,倒像是那种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带着撒娇意味的控诉。
“给我弄得脏兮兮臭哄哄的。”
她抬起一条尾巴,尾尖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流沙河的水,腥的,混着泥沙的土腥气和弱水特有的、像腐烂水草一样的甜腐味,粘在毛发上,怎么都抖不干净。
“再有下次,我可恼你了。”
她的声音轻了几分,不是威胁,是陈述。但那平淡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却让哪吒的脊背僵了一下。
“你就别来我面前晃眼睛。”
玩归玩,闹归闹。她可以陪这小神君斗嘴,可以逗他炸毛,可以看他耳根泛红——但这混小子不该弄湿了她。
出来时才打理好的。九条尾巴一条一条地洗,用溪水冲了三遍,又用花瓣泡过的清水过了一遍,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恢复了蓬松柔软。现在全白费了。
哪吒果然顺着她的思路走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炸毛的愤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不自在,从不自在变成了——脸红。
脸更红了。
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有人在皮下点了一把火,怎么都扑不灭。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河面上,落在岸边的碎石上,落在自己的靴尖上,就是不敢再看她。
但嘴还是硬的。
硬得像淬过火的钢,怎么都弯不下去。
“那——那小爷我负责还不行吗?”
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义正言辞的,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承诺。
苏轻媚顿感好笑。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