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厢房里。
苏昌河站在自己门边,他望着云安苒那扇已经熄灯的窗户,目光灼灼,像暗夜里两点鬼火。
——抱过了。
——她默许了。
——虽然是轻轻的一下,虽然只是虚虚地环着腰,但那温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挥之不去。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月光下,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杀人的手。可此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
喉结滚动。
他又想靠近了。
不是去做什么过分的事——他不敢,也不会——只是想站在她门外,离她近一点。
或者,像昨夜那样,悄悄溜进去,就那么静静地看她睡着的样子。
只是看着。
顺便抱抱。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抬脚,准备朝云安苒的房间去。
开门。
一步。
两步。
三步——
【苏昌河,你个不要脸的家伙,给我站住!】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骤然在他脑海中炸响。069自检后,找到了个系统漏洞,新仇旧恨,一起来算。
苏昌河脚步猛地一顿,瞳孔微缩。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庭院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和落花。没有任何人。
【别看了,我在你脑子里!】
那声音又响起,气鼓鼓的,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苏昌河愣了愣,随即挑眉。
软软的,嫩嫩的,像个小男童。虽然语气凶巴巴的,可那股子奶声奶气怎么都藏不住。
而且,这说话的调子——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如果他去过现代社会,或许会知道,这个叫做电子音。
【你是……】苏昌河在心里试探着开口,面上依旧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阿苒那个系统,069?】
【算你还有点脑子!】这句回应的是苏昌河在心里与它对话,但069的声音更气了,【就是我!】
苏昌河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有惊讶,有兴奋,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探究欲。
世间之事,果然无奇不有。
一个会说话的……“系统”,之前住在阿苒脑子里,现在居然跑到他脑子里来了?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你笑什么笑?!】069被他笑得愈发恼怒,【我告诉你,苏昌河,你最好离我主人远一点!不许你再靠近她!不许你再想那些龌龊事!不许——】
【等等等等。】苏昌河打断它,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你让我离她远一点?可她是我孩子的娘,我能离多远?】
069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
【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叫在苏昌河脑海里炸开,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还敢提?!你还敢提那件事?!】069彻底破防了,【趁我系统培训不在,趁我主人中药,你、你、你这个趁人之危的混蛋!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
【嘘——】苏昌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云安苒那扇门努了努嘴,【小声点,你也太不稳重了。】
069被他这做作的架势噎住,顿了下,又继续咬牙切齿地骂:【苏昌河,你个贱人!你还有脸说!你——你——】
【我怎么?】苏昌河挑眉,嘴角那抹笑愈发欠揍,【我对阿苒的心意,那可是日月可鉴。】
【你放屁!】069气疯了,【你那是心意?你那叫欲望!你那叫见色起意!你那叫——】
【叫喜欢。】苏昌河替它说完,声音低了几分,眼底那层玩世不恭淡去,露出一丝认真的底色,【叫心悦,叫想和她过一辈子。】
069愣住了。
它没想到,这个混蛋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可下一秒,它又气炸了。
【你少给我装深情!】069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知道我主人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她有多好吗?!她那么干净,那么纯粹,那么……那么……】
它说不下去了。
它想起衍生部的约谈。
那是神女的一缕灵魂碎片。
神女啊。
三千界,多少生灵仰望的存在。
纯净、慈悲、温柔、强大——所有美好的词堆在她身上都不够。
可如今,这缕碎片轮回至今,成了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孤零零地穿越到异世,没有过去,没有归处,还被苏昌河这个混蛋趁人之危——
【呜呜呜……】069真的哭了,虽然是电子音,但那哭腔是真真切切的,【主人太可怜了……太可怜了……我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被天道算计……被你这个混蛋……呜呜呜……】
苏昌河听着它哭,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对不起她。】
069的哭声顿住。
【你……你知道?】
【嗯。】苏昌河点头,【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趁人之危,我知道我不配。】
他抬起头,望向云安苒那扇漆黑的窗户。
【可我也知道,】他说,声音低哑,【我这辈子,非她不可。】
069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又移了几分,久到庭院里又落了几片桃花。
然后,它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苏昌河,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069顿了顿,【我需要气运子用爱来攻略我主人。而你,就是气运子之一。】
苏昌河挑眉:【气运子?】
【就是这个世界的重要人物。】069难得耐心解释,【有气运加身的人。你们的爱,可以帮我主人……嗯,完成一些事情。】
它不能说太多。
不能说神女,不能说灵魂碎片,不能说轮回。
只能说这么多。
苏昌河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所以,】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去攻略阿苒?】
【才不是!】069立刻否认,【我是来骂你的!顺便告诉你,我更看好苏暮雨!还有慕词陵!他们比你强多了!比你安全!比你靠谱!比你——】
【等等。】苏昌河打断它,脸色微微一变,【你说什么?你看好暮雨就算了,怎么还有慕词陵那个傻子?】
【对!】069理直气壮,【苏暮雨君子如玉,温柔体贴,对主人一心一意,从不逾矩!慕词陵虽然脑子不正常,但对主人绝对忠诚,又单纯又好骗,主人对他没防备!他们两个,都比你这个满肚子坏水的混蛋强!】
苏昌河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面上的冷静。
【069,】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听我说。】
【不听不听!】069耍赖,【我就支持苏暮雨!我就支持慕词陵!你——】
【你听我说!】苏昌河打断它,语气难得认真起来,【我才是阿苒的正缘。】
【……啊?】069愣住了,谁是谁的正缘?自封的吧。
【我。】苏昌河一字一句,【是阿苒肚子里孩子的亲爹。】
【她让我抱了。】他继续说,【先前,就在这院子里,她让我抱她了。】
【……!!!】
【虽然只是一下下。】他嘴角微微上扬,【但那是她主动奖励我的。】
【……你、你……】069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还跟我说了很多话。】苏昌河慢悠悠地补充,真真假假,似是而非,【她说她看见我了,她说她会对我负责,她说——她会看向我。】
他顿了顿,笑得更深了。
【069,你仔细想想,她跟暮雨说过这些话吗?跟慕词陵说过吗?】
069沉默了。
该死的气运子。
该死的苏昌河。
他说得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它竟无法反驳。
【可是……可是……】它还在挣扎,【你太危险了!你满肚子坏水!你只会算计主人!你——】
【我承认。】苏昌河难得诚恳,【我确实满肚子坏水,我确实习惯算计。但069,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说暮雨是君子,我承认。你说慕词陵单纯忠诚,我也承认。】他抬起头,望向那扇漆黑的窗户,【可你知不知道,君子会克制,单纯的人会犹豫。】
【而我——】他嘴角弯起一个复杂的弧度,【我会不择手段地留在她身边。会死缠烂打,会厚着脸皮,会放下所有尊严去求她。】2
这个的确是真的,恶人一旦动情,他是逆鳞就是爱人
【069,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比君子和傻子……更难被甩开?】
069沉默了更久。
久到苏昌河以为它已经离开了。
然后,它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苏昌河,你真的很不要脸。】
【我知道。】苏昌河笑了,【但有用就行。】
【……好吧,】069终于松口,语气里带着不甘,【我承认,你……你可能确实是主人的正缘。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再伤害主人,我——】
【我知道。】苏昌河打断它,语气认真,【你要是发现我再伤害她,随时来找我。想杀想剐,我都认。】
069哼了一声,没说话。
苏昌河顿了顿,又问:【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合作了?】
【……算是吧。】069不情不愿地承认,【不过我是为了主人!不是为了你!你别想太多!】
【知道知道。】苏昌河笑得很欠揍,【你对阿苒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那当然!】069骄傲地挺起胸膛——虽然它没有胸膛,【我可是神……我可是主人的系统!必须忠心!】
苏昌河挑眉,若有所思。
神什么?
它刚才想说神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阿苒不想说,他就不问。
他只要知道,阿苒是阿苒,就够了。
【对了,】069忽然想起什么,【苏昌河,你是不是又想溜进我主人的房间?】
苏昌河动作一顿。
【……没有。】
【你骗人!】069立刻戳穿他,【我刚才都看见了!你盯着主人的窗户看了半天,然后就开始往那边走!你不是想溜进去是什么?!】
苏昌河摸了摸鼻子,难得有些心虚。
【我就是……想去看看她。】
【看什么看!大半夜的,主人睡着了!有什么好看的!】
【睡着了才好看。】苏昌河理直气壮,【她睡着的时候,最乖,最软,最……】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住口。
069沉默了一瞬。
然后——
【啊啊啊啊啊变态!】它又炸了,【苏昌河你个死变态!你居然——你居然——】
【我就看看!】苏昌河连忙解释,【什么都不做!就看看!】
【看也不行!】069气疯了,【主人睡觉你也要看?!你——你——】
【我保证!】苏昌河举起手,做发誓状,【我就在门口站一会儿,不进去。真的。】
069气得无法,没办法,只得分身去找苏暮雨谈话。
苏暮雨亦未寝。
他侧躺在榻上,阖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已经沉入梦乡。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始终未曾真正松弛的肩线,出卖了他。
他在等。
等那个不省心的兄弟,别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然而——
细微的声响从窗外传来。很轻,轻到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可苏暮雨是谁?暗河顶尖的杀手,前蛛影的首领,执伞鬼。这点动静,瞒不过他的耳朵。
脚步声。
方向——阿苒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