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开玩笑的啦!”白鹤淮笑嘻嘻地说,却依旧挨着她,“苒苒,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钱塘吗?”
这个问题,让云安苒沉默了。
一直待在钱塘?
她……有选择吗?
那个将她带到这里的苏昌河,会允许她离开吗?
而且,离开钱塘,她又能去哪里?
这个世界这么大,却没有她的归处。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白鹤淮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她握住云安苒的手:“没事,苒苒,你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如果你想离开钱塘,我陪你一起走!我们去游历天下,看遍山河!”
云安苒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一暖。
“谢谢你,阿淮。”
“谢什么呀!我们的关系……那么好。”白鹤淮笑得灿烂。
鹤安堂开张第七天,钱塘城已是春深似海。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药堂,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白鹤淮坐在诊台后,正给一位老妇人把脉,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外——那个一身黑衣、抱着长剑、像门神一样杵在鹤安堂隔壁大宅院门口的苏昌离。
真是……碍眼至极。
自从她开了这间药庄,苏昌离就像是防贼一样防着她。
明明她每日坐诊忙得脚不沾地,可每次她抽空去大宅院看云安苒,都能“偶遇”这个少年冷冷的目光。
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可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离她远点”的警告。
白鹤淮真想不通,她哪里得罪这小子了?不就是想和苒苒多亲近亲近吗?她一个姑娘家,还能把苒苒吃了不成?
最让她气恼的是,苏昌离仗着住在大宅院里,几乎时刻黏在云安苒身边。
练剑要在苒苒看得见的地方练,擦剑要在苒苒旁边的廊下擦,连去江边钓鱼都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呵,装模作样,耍什么帅呢,可显着他了。
白鹤淮撇撇嘴,心里暗暗不爽。
可偏偏苒苒好像并不反感,反而对那小子颇为照顾——会给他准备茶水点心和美食,会在他练剑时安静地看着,会在他笨拙地帮忙时轻声指点。
这七日下来,两人之间的默契让白鹤淮心里酸溜溜的。
“神医,我这病……”老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白鹤淮回过神来,迅速写下药方:“大娘,您这是风寒未愈,又添了湿气。按这个方子抓三剂,每日一剂,饭后温服,忌食生冷油腻。”
送走病人,白鹤淮伸了个懒腰,正想收拾收拾去隔壁的大宅院,后堂就传来一阵熟悉的焦糊味。
又来了。
她翻了个白眼,起身往后厨走。
厨房里,苏暮雨正站在灶台前,神色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那一团东西。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沾了点面粉,配上他认真的表情,竟有几分……可爱?
如果忽略锅里的不明物体的话。
苏暮雨闻声回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小神医,来得正好。我新做了一道点心,你尝尝味道如何?”
“我不要!”白鹤淮想也不想就拒绝,“你上次那什么‘清蒸桂花鱼’,让我拉了整整一天肚子!上上次的‘翡翠白玉汤’,喝完我舌头都麻了!苏暮雨,我是不是得罪你了?你清高,你拿我试毒?”
她越说越气,叉着腰瞪他:“有本事你自己尝啊!你做饭,自己都不试味道的吗?”
苏暮雨认真地说:“我怕自己尝不出好坏。毕竟我做的东西,我自己吃着都差不多。”
白鹤淮:“……”
这是人话吗?
她深吸一口气:“那你为什么非要学做饭?”
苏暮雨将锅里那团东西盛到白瓷盘里,动作优雅得像在摆弄什么艺术品:“昌河让我替他照顾阿苒。我想着,若能在饮食上多些照料,或许阿苒会更开心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练剑也是如此,多试几次,总能成功的。”
白鹤淮简直要气笑了,这个贱你非得犯是吧:“大哥,练剑和做饭能一样吗?你练剑杀人,练错了顶多杀不了人。你做饭毒人,毒错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所以我才让你先尝。”苏暮雨理直气壮,“你有医术,能解毒。”
白鹤淮扶额:“我有医术是我的错?我就活该给你当小白鼠?”
可偏偏,她还真不能拒绝。
因为如果她拒绝试毒,苏暮雨就会直接端去给苒苒。
一想到苒苒那样清冷出尘、身娇肉贵的人,要被苏暮雨的黑暗料理荼毒,白鹤淮就觉得心口一紧——不行,绝对不行!
苒苒性子太好,每回苏暮雨端去那些卖相精致、味道诡异的东西,她都会礼貌地品尝,然后委婉地提出建议。
可在苏暮雨听来,那些“尚可改进”“有些特别”的评语,简直就是莫大的鼓励。
如此循环往复,苏暮雨做饭的热情越发高涨,白鹤淮试毒的频率也随之增加。
为了心上人,她真的背负了太多。
“来吧。”白鹤淮认命地伸出手,“这次又是什么?”
“桃花酥。”苏暮雨将盘子递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看后院的桃花开得好,就采了些花瓣,想着阿苒应该会喜欢。”
白鹤淮看着盘子里那些勉强能看出是花瓣形状的“桃花酥”,嘴角抽搐。
她捏起一块,闭眼,塞进嘴里。
下一秒——
“呕——”白鹤淮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猛灌,“苏暮雨!你放了多少盐?还有这苦味是什么?你该不会把黄连也放进去了吧?”
苏暮雨认真思考:“我看医书上说,黄连清热去火,春日易上火,便加了些。至于盐……我记得你说上次的菜淡了。”
“我说的是淡了!不是让你往死里放盐!”白鹤淮气得直跺脚,“还有,你为什么要在点心里放黄连?你见过谁家点心是苦的?”
苏暮雨若有所思:“或许……可以创新?”
“创新你个大头鬼!”白鹤淮把盘子往他怀里一塞,“这个不行,重做!不,别做了,求你放过厨房,也放过我和苒苒吧!”
苏暮雨有些失落,但还是点点头:“那我再想想别的。”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进厨房,落在桌子上。
苏暮雨取下信鸽脚上的小竹筒,展开纸条。
白鹤淮趁机凑过去看——她倒不是好奇暗河的事,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让苏暮雨和苏昌离赶紧离开钱塘的好消息。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
苏暮雨看完,神色不变,只轻轻一甩,纸条便化作纸屑随风飘散了。
“说了什么?”白鹤淮问。
“昌河已经和七刀叔达成了共识。”苏暮雨平静地说,“七刀叔继任谢家家主之位,带领如今的谢家效忠于昌河。提魂殿在他们回去之前就被一把火烧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三官则下落不明。慕家由慕青阳暂代家主之位,慕子蛰还没有被找到。”
白鹤淮眼睛一亮:“苏昌河没催你回去?”
快回去吧快回去吧,最好把苏昌离那个讨厌鬼也带回去。这样,她就能和她家苒苒过甜蜜的二人世界了!
苏暮雨摇头:“昌河最后一句说了,时机未到。”
白鹤淮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哦。”
冷漠,疏离,她现在是一点也不待见苏家人——除了她的狗爹苏喆。
苏暮雨看着她气鼓鼓离开的背影,脑海里闪过另一个人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暮色时分,白鹤淮收拾好药堂,提着一盒新做的桂花糕,兴冲冲地往大宅院去。
今天她要和苒苒一起赏月,吃糕点,说悄悄话——想想就开心!
可一进院门,她的好心情就打了折扣。
后院桃花树下,月华如练。
云安苒正在月下起舞。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舞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桃花纹样,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随着舞姿轻轻摇曳。
一抬手,一转身,一回眸。
衣袖翻飞如云,腰肢柔韧似柳,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轻盈得像要随风而去。
真真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美,真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偏偏,树下坐着一个白衣公子,正在抚琴伴奏。
那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儒衫,面容清俊,气质温文,身旁放着书箱,衣袂间挂着一柄长剑。
他十指在琴弦上拨动,琴声清越悠扬,与云安苒的舞姿完美契合。
可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动的人,眼神专注得……让白鹤淮火大。
“什么情况?”白鹤淮快步走到廊下,压低声音问站在那里的苏昌离,“他谁啊?来接近我的苒苒,你就这样看着?”
苏昌离抱着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哼。”
白鹤淮瞪他:“你哼什么哼?说话!”
“还不是你们招来的人。”苏昌离语气硬邦邦的,“他今日下午来寻人,便在这等着。你知道姐姐每晚会练舞,这不,他不请自来,取了姐姐的琴就加进去伴奏。”
白鹤淮皱眉:“寻人?寻谁?”
“雨哥。”
白鹤淮一愣,再看向那白衣公子——能让苏暮雨认识的读书人,还背着书箱挂着剑……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此时,一舞终了,琴声也歇。
云安苒微微喘息,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苏暮雨从屋里走出来,走向那白衣公子,微微垂首:“谢先生。”
果然是谢宣。
白鹤淮心里咯噔一下——儒剑仙谢宣,山前书院的院监,那个传说中从未练过剑、但第一次拔剑就拔出剑仙之姿的奇人。
他怎么来了?
谢宣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暮雨身上,淡淡一笑:“许久不见了。”
那边,苏昌离已经端了热茶走过去,递给云安苒。
云安苒接过,轻声道谢,抿了一口。
苏昌离等她喝完,很自然地接过茶杯——他做这事已经无比熟练。趁没人注意,他将茶杯藏进了宽大的袖口。这些日子,他在云安苒面前练剑,得了不少她递来的手帕,也都这样悄悄昧下了。
少年尚未开窍,却已下意识想要收藏与她有关的一切。
白鹤淮看在眼里,又瞪了苏昌离一眼,才走过去。
苏暮雨向众人介绍:“这位先生乃是山前书院的现任院监,谢宣。”
白鹤淮心中确认,面上却做出惊讶状:“儒剑仙?”
见云安苒的目光被自己吸引,她不动声色地隔开了苏昌离和云安苒,凑到云安苒耳边低语:“他就是那个从来没有练过剑,但是第一次拔剑就拔出了剑仙之姿的儒剑仙谢宣!”
解释完,她又转向谢宣,露出客套的笑容:“久仰久仰!我,药王谷神医白鹤淮,辛百草的小师叔!”
“辛先生的小师叔?”谢宣神色也是一惊。
白鹤淮心中得意——辈分压死你。
云安苒见他们互相认识,便给单手抱剑的苏昌离使了个眼色,对着谢宣作了个平辈礼:“谢先生,可是来寻雨哥的?我和昌离便先行避让。”
苏昌离巴不得。那谢宣抚琴时眼睛都快黏在云姐姐身上了,呸,好个读书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敷衍地抱了抱拳,就要跟上云安苒离开后院。
“姑娘不用避让,不是什么重要事。”谢宣原本不敢多看这国色天香的美人,听了她的话,只觉得声音如仙音般悦耳,反应过来内容,又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急急摆手。
可惜云安苒已经走远,听不见了。
在云安苒身侧的苏昌离是习武之人,听得清清楚楚。他回头就是一个大白眼——他才不会告诉云姐姐。
白鹤淮也听见了,对所有潜在性的情敌都排斥至极,假笑道:“有事说事。”
谢宣回过神,急忙行礼:“我与司空长风平辈,司空长风乃是辛先生的半个徒弟。那神医足足比我高了两个辈分啊。失敬失敬,见过白神医!”
苏暮雨笑着挡住了云安苒走远的背影:“没想到能在钱塘城中遇到谢先生。不知道谢先生来此,是为了特地来找我的吗?”
谢宣点头道:“托一个前辈的请愿,想知道你来钱塘城的目的?”
苏暮雨淡淡地说:“不是为了杀人。”
“那便无事了。”谢宣松了口气,目光却忍不住往云安苒离开的方向瞟,“不知刚刚那位姑娘的名姓?擅自借琴伴奏,还未向姑娘致歉。”
苏暮雨正要开口,白鹤淮急忙打断:“不必了!虽然你很轻浮失礼,但我家妹妹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既然没事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天色已晚,不便留你。”
说完,她转身就跑,留下苏暮雨和谢宣在原地愣神。
白面书呆子谢宣想解释都没机会。
次日,让白鹤淮又喜又忧的事发生了。
喜的是,苏昌河总算是做了件“好事”——信鸽送来消息,把苏暮雨和苏昌离都叫走了。
苏暮雨接到消息时,正在厨房研究新的菜谱。他看着纸条上简短的“速归”二字,沉默片刻,对白鹤淮说:“我和昌离要回去一趟。”
白鹤淮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担忧:“出什么事了?”
“暗河内部有些事务需要处理。”苏暮雨没有多说,只叮嘱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多照看着阿苒。谢先生那边……也请你多留意。”
白鹤淮点头如捣蒜:“放心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苒苒的!”
至于谢宣?她会“好好”留意的。
苏昌离得知要离开时,明显不高兴。他站在云安苒面前,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全是不情愿。
“姐姐,我很快就回来。”他低声说。
云安苒看着他,心中也是不舍。这些日子,这个沉默的少年已经成了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习惯。
她笑了笑,嘱咐他:“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
苏昌离在她温柔的目光注视下,耳朵微红,重重点头:“嗯。”
他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跟上苏暮雨。
两人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白鹤淮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可她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半天。
因为下午,那个爱卖弄风雅的谢宣,又上门了。
“白神医,云姑娘可在?”谢宣站在院门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手里还提着一盒糕点,“昨日贸然打扰,今日特来致歉。”
白鹤淮皮笑肉不笑:“苒苒在休息,谢先生请回吧。”
“那……这点心……”
“我们不爱吃甜食,谢先生自己留着吧。”
谢宣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颔首:“那在下改日再来拜访。”
改日?别来了!
白鹤淮关上门,气鼓鼓地往回走。
云安苒正在书房临帖,见她进来,抬眼问:“阿淮,怎么了?”
“没什么,一只讨人厌的苍蝇。”白鹤淮凑过去,看她写的字,“苒苒的字真好看,清秀又不失风骨。”
云安苒笑了笑,放下笔:“阿淮今天不忙吗?”
“再忙也要来看苒苒呀。”白鹤淮自然地挨着她坐下,看着她研墨,“苒苒,苏昌离他们走了,你……会不会不习惯?”
云安苒顿了顿,轻声道:“有点。”
白鹤淮心里一酸,却还是笑着说:“没事,有我陪着你呢。以后我天天来,陪你煮茶,陪你画画,陪你跳舞——虽然我不会跳,但我会看!”
云安苒被她逗笑:“好。”
“对了,那个谢宣……”白鹤淮试探着问,“苒苒觉得他怎么样?”
“谢先生?”云安苒想了想,“儒雅有礼,琴艺也很好。昨日他伴奏的那一曲,与我的舞很合。”
白鹤淮心里警铃大作:“那就是个书呆子!苒苒你可别被他骗了,读书人最会花言巧语了!”
云安苒失笑:“阿淮想多了,我与谢先生不过一面之缘。而且,谢先生是君子。”
“一面之缘他就敢擅自给你伴奏,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白鹤淮义愤填膺,“苒苒,你可要小心,这世道坏人多着呢!”
云安苒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知道是太过在意自己,心里暖暖的:“好,我听阿淮的。”
白鹤淮这才满意,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喏,这是我新配的养颜膏,睡前涂在脸上,保你肌肤胜雪。”
“这样子啊,那就谢谢阿淮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白鹤淮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苒苒,你真好看。”
云安苒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继续写字。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白鹤淮看着云安苒专注的侧脸,心里满是欢喜。1
故乡的百合花开了,好看。
这样就好。
只有她和苒苒,安静地待在一起。
没有苏昌离那个跟屁虫,没有苏暮雨的黑暗料理,更没有谢宣那个书呆子。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二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