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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七星烬危

白月梵星:月落扶桑

四海客栈,月殊的房门紧闭,气氛凝重。

月殊安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梵樾沉默地立于几步之外,看似冷静,目光却如同被钉住般,牢牢锁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白烁坐在榻边,手指搭在月殊冰凉的手腕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困惑与焦虑。脉象混乱不堪,时有时无,更有一股阴寒诡异的气息盘踞在月殊心脉深处,不断吞噬着她的生机。更让她心惊的是,师父腕间那道黑痕,不仅重新浮现,而且颜色更深。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只能将身上最好的、固本培元的丹药,小心地喂入月殊口中,用温水化开,希望能暂时稳住她的伤势。

梵樾看着白烁的动作,看着月殊毫无血色的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细密的痛楚。他想起了在宁安城,月殊为救白荀逆天改命后,也是这样了无生气地躺了许多时日。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女人行事不计后果,愚蠢至极。可现在……那焦灼,那恐慌,那恨不得以身相替的冲动,几乎要将他吞噬。

更让他心绪复杂难平的是,恢复记忆后,属于“阿樾”的那段经历,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月殊对“阿樾”的无奈、纵容、温柔抚慰,甚至烟花下那个猝不及防的吻……那些神情,那些举动,是清醒时的“梵樾”从未得到过的。他甚至……有些嫉妒那个失忆后懵懂依赖着她的自己。是不是只有当他变成“阿樾”,失去所有力量与记忆,脆弱得只能依靠她时,她才会流露出那样的温柔?

还有那道黑痕!她明明说过已经好了,可如今却变本加厉!她骗他。这个认知让梵樾胸口闷痛,更有一股无名的怒火在心底烧灼——既气她的隐瞒与逞强,更恨自己的无力与后知后觉。

房门被轻轻推开,天火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榻上的月殊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随即收敛,转向梵樾,恭敬禀报:

天火
天火

殿主,容先怨境的启阵杵已由拔除,异城的困城结界也随之消散。那个南晚已带着梧桐灵丹回去给他的幼弟。城中的仙妖也在陆续撤离,此间事,暂了。我们可以准备离开了。

梵樾
梵樾

知道了。

梵樾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依旧停在月殊脸上。

白烁这时站起身,脸上带着决然:

白烁
白烁

师父这边暂时稳定,你们照顾好她,我去……

她话未说完,梵樾已冷声打断:

梵樾
梵樾

你想去救重昭?

白烁脚步一顿,回身与他对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固执。

梵樾
梵樾

以你一人之力,你以为你能从冷泉宫手中救出他?不过是自投罗网,徒增累赘。

话语尖锐,却是不争的事实。白烁咬紧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天火见状,开口道:

天火
天火

我已让那个叫乐竹的兰陵小弟子,返回兰陵报信。有兰陵金曜五仙出手,远比你贸然行动更有管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天火
天火

其实你也不必如此担心他的安危,我看自有人护他性命。在地宫里护重昭的妖花铠甲,是茯苓的护体妖花所化,你觉得什么样的情谊,能让茯苓愿意如此救他?

白烁
白烁

你的意思是……

白烁愕然,随即想起茯苓在地宫中那些偏执疯狂、却又透着莫名悲凉的话语,似乎……并非全无可能。但这其中的纠葛,更让她心乱如麻。

此时,藏山也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复杂:

藏山
藏山

天火,外面……有人找你。

天火
天火

谁?

藏山
藏山

是花庸。他醒了,就在楼下。

天火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该来的,终究来了。七年的误解,姐弟之间的血仇与亏欠,是时候该有个了断了。她看了一眼榻上的月殊,又看向梵樾。

梵樾微微颔首。

梵樾
梵樾

去吧。

天火深吸一口气,转身随藏山出去了。白烁也知此刻自己留下无益,又心系重昭与师父,对梵樾道:

白烁
白烁

殿主,师父就拜托你了。我去看看外面情况,也……想想办法。

说完,她也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内,终于只剩下梵樾和昏迷的月殊。

寂静无声,唯有月殊微不可闻的呼吸,牵动着梵樾全部的心神。

他缓步走到榻边,蹲下身,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他讨厌她这样安静、了无生气的样子。他更喜欢看她清冷的、带着疏离的眼神,看她偶尔流露的温柔与无奈,甚至看她生气时微蹙的眉头。只要是她,鲜活地存在着就好。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颊边几缕被汗濡湿的乱发,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

以前的他,不懂情爱,只觉得那是弱者无聊的牵绊。可经历了“阿樾”的懵懂依恋,经历了生死关头的并肩与失去的恐慌,经历了恢复记忆后那混杂着嫉妒、心疼、愤怒与无比清晰的悸动……他懂了。

他想要她活着。健康、平安、长长久久地活着。他想看她笑,想护她周全,想……与她生生世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他不再犹豫,盘膝坐在榻边,执起月殊冰凉的手,掌心相对。闭目凝神,强行催动起体内因重伤和怨境反噬而极其不稳定的妖力。

精纯霸道的妖力,自他掌心缓缓渡入月殊体内。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痛苦。月殊的灵力本源与他的妖力本源截然不同,甚至隐隐排斥。他必须将自身妖力运转到极致,再小心翼翼地剥离其中暴戾的部分,转化为相对温和、易于吸收的生机之力,才能勉强渡入她枯竭受损的经脉,去温养那些裂痕,去对抗那股阴寒的死气。

这无异于一场酷刑。梵樾额角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浸湿了他的鬓发与衣襟。他本就重伤未愈,七星燃魂印在体内蠢蠢欲动,此刻强行催谷,更是雪上加霜。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穿刺他的经脉与妖丹。但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只是将更多、更精纯的妖力,不顾一切地输送过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时间在寂静与痛苦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月殊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气息,似乎……略微平稳了一丝。她腕间那蔓延的黑痕,扩张的速度也似乎减缓了。

梵樾紧绷的心弦略略一松,这才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与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知道自己已到极限,再继续下去,非但救不了月殊,自己也会立刻倒下。

他缓缓收回手,动作因脱力而有些颤抖。强撑着站起身,看了一眼月殊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绵长了些许的面容,他稍稍安心。

推开房门,刺目的天光让他眼前一花。他扶住门框,想迈步离开,去找个无人之处调息,然而刚走出两步,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体内伤势与透支的妖力瞬间反噬!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藏山
藏山

殿主!

守在不远处的藏山听到动静,骇然回头,只见梵樾已倒在门外的地上,气息奄奄,衣襟上血迹斑斑。

藏山一个箭步冲上前,扶起梵樾,探手一查,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殿主体内妖力紊乱枯竭,经脉多处受损,七星燃魂印的烙印更是灼热得烫手,显然伤势极重,又经强行催谷,已至油尽灯枯之境!

藏山
藏山

快!我们立刻回皓月殿!

梵樾在藏山的搀扶下,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声音低弱却不容置疑:

梵樾
梵樾

不……去不羁楼。

皓月殿是他的根基,但也是众矢之的。此刻他重伤濒死,月殊昏迷不醒,若回极域,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羁楼虽在人间,却足够隐蔽,也足够安全。

藏山瞬间明白了他的顾虑,不再犹豫:

藏山
藏山

是!

————

月殊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无处不痛,尤其是心口和手腕,传来阵阵阴冷的刺痛。但比之昏迷前的濒死感,此刻至少有了清晰的意识和些许力气。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于不羁楼的奢华帐顶。微微偏头,便看到白烁趴伏在床沿,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锁,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月殊

阿烁……”

月殊

月殊尝试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白烁却立刻惊醒了,看到月殊睁开的眼睛,瞬间红了眼眶,扑到床边,又惊又喜:

白烁
白烁

师父!你终于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后怕。

月殊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中微暖,轻轻摇了摇头,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却发现手臂沉重无力。

月殊

我没事……别担心。我们……这是在不羁楼?梵樾呢?

月殊

白烁的喜悦瞬间僵在脸上,眼神躲闪了一下,嗫嚅道:

白烁
白烁

师父,梵樾他……

————

梵樾的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梵樾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唇无血色,额间、脖颈乃至裸露的胸膛上,暗红色的妖纹如同活物般蔓延、扭动,带来阵阵灼热的气息。他眉心紧蹙,牙关紧咬,身体因剧痛而微微痉挛,额上冷汗涔涎。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心口处——那七点星芒,已有五颗彻底黯淡、熄灭,只剩下最后两颗,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极其微弱地闪烁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湮灭。

“呃啊——!”梵樾又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猛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溅在地上,惊心动魄。

天火和藏山守在一旁,面色铁青,眼中是深深的无力与焦灼。藏山急得团团转:

藏山
藏山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只剩最后两颗星芒了!殿主他……还能撑到五念集齐吗?!

天火
天火

闭嘴,别说这种丧气话!

她的声音严厉,却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月殊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披散着长发,脸色比衣衫更白,踉跄着冲了进来。她大病初愈,身体虚弱,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月殊

梵樾!

月殊

一眼看到榻上之人痛苦挣扎的模样,月殊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浑身一颤,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天火
天火

月殊姑娘!

天火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紧锁。

而月殊目光死死锁在梵樾身上,看着他心口那仅存的两点微弱星芒,看着他脖颈上蔓延的妖纹,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俊颜……心如刀割,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他竟是为了救她……为了救她,不惜耗损本已所剩无几的生机,冒着熄灭星芒、彻底触发燃魂印反噬的危险!

藏山
藏山

月殊姑娘,白姑娘,你们快想想办法!殿主他……

白烁
白烁

他身上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白烁跟进房间,看到梵樾心口的异状,倒抽一口凉气,

而天火和藏山却没有回答。

白烁
白烁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还不肯说吗?!他吃着我的药,那就是我的病人!你们想让我想办法治好他,就必须告诉我病因!否则,让我如何对症下药?!

天火和藏山对视一眼,皆是一脸苦涩与为难。这是殿主最大的秘密与伤痛。

藏山
藏山

不是我们不说……是殿主这病,根本就不是寻常丹药能治好的!

白烁
白烁

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烁听不懂,但月殊听懂了。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看向梵樾的眼神,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惜与……自责。

月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与眼中的酸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她转向白烁,语速极快:

月殊

阿烁,城主府,院子里那棵桃树下,左数第三块青砖下,埋着一个白玉酒坛。你速去,帮我把那坛药酒取来。

月殊

那坛药酒,是她当年闲暇时,以扶桑根茎,辅以一丝神力蕴养而成,药性醇和绵长,于修复根基、调和暴烈之气或有奇效。此刻,她只能寄希望于此。

白烁立刻应道:

白烁
白烁

好!我这就去!

藏山不放心白烁一人,对天火道:

藏山
藏山

我陪她去,更快些!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飞速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天火、月殊,和痛苦挣扎的梵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