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姜昼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左手手背上那个已经溃烂发黑的“固影符”。他用消毒过的银针(不是封魂针,是普通的针灸针)小心翼翼地挑破鼓胀发亮的皮肤,让里面黑黄相间的脓血和组织液流出来。过程很疼,但更多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刺痛,仿佛挑破的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某个附着在身上的寄生体。
流出的液体散发出与工地基坑相似的甜腥腐败气。他用大量的高度白酒冲洗,然后敷上师父留下的、用多种草药和矿物配制的特殊药膏。药膏是暗绿色的,敷上去有强烈的灼烧感,但能有效中和那种阴秽的侵蚀。
包扎好左手,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消耗。与基坑下那东西的短暂接触,就像在寒冬把脸埋进冰水里,刺骨的寒意直达灵魂深处。
他坐在柜台后,看着墙上那三枚皮影。在相对安全的诊所环境中,它们似乎安静了许多。但姜昼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共振”正在形成——介于陈秀云皮影的悲苦、李岩皮影的罪疚,以及工地深处那个怨念聚合体的召唤之间。就像三根绷紧的弦,被同一个低音频率轻轻拨动。
他必须打破这种共振。
而钥匙,很可能就在李岩身上。李岩的皮影因那枚染血纽扣而生,那纽扣或许就来自某个与工地旧案相关的现场。李岩在调查什么?他肩膀上的“罪疚之痛”,究竟指向谁?
姜昼看了一眼时钟,凌晨三点。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上眼睛养神几个小时。但就在他准备熄灯时,口袋里那部老式手机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
“姜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喘息,“我是李岩。”
姜昼心头一动。他还没去找对方,对方先找上门了。
“李警官,这么晚有事?”
“我……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李岩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不仅仅是疼痛,还有一种深切的恐惧,“我的肩膀,又开始疼了,比上次更厉害。而且……我看到了东西。”
“看到什么?”
“影子。不是我自己的影子。”李岩的语速加快,“在我家里,墙上,地板上……有别人的影子在动。女人的影子,长头发,像是……像是你诊所墙上那个皮影的影子。它在看着我。”
姜昼沉默。皮影的反噬加剧了,并且开始以更直观的方式干扰现实。这不意外,但速度比预想的快。
“还有,”李岩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查旧档案,查到了当年工地事故的一些细节。失踪者李先生……他最后被人看到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了一枚纽扣,警服纽扣。和……和我带去你那里的那枚,很像。”
果然。姜昼握紧了手机。李岩带来的纽扣,很可能就属于李先生。而李岩,或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触过与李先生死亡相关的现场或物品,从而被“沾染”,也被陈秀云一家的悲剧执念所缠绕。
“你现在在哪里?”姜昼问。
“在家。但我……我不敢待在家里。那些影子……”李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来诊所。”姜昼说,“现在。带上你查到的所有关于工地案和李先生的东西。”
“现在?外面……”
“就是现在。”姜昼的语气不容置疑。夜晚,尤其是后半夜,阴气重,但也是某些“联系”最清晰、最容易被追溯的时候。而且,他需要李岩在精神最不设防、执念最活跃的时候到来,才能看清其中的关联。
“……好。我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姜昼立刻起身准备。他从木箱里取出那半截黑蜡烛,点燃。蜡烛燃烧得很慢,火焰是诡异的青白色,散发出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清冷的光,能照出寻常光线看不到的“痕迹”。
他又在诊所门口和柜台周围撒了一圈细细的礞石粉。最后,他将陈秀云的皮影从墙上取下,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块浸过特殊药水的黑布半盖着。
他需要当着李岩的面,再次“触发”这枚皮影,看看它与李岩身上的“沾染”会产生何种反应,从而厘清那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因果线。
半小时后,卷帘门被有节奏地敲响。姜昼开门,李岩闪身进来。
他的样子比电话里听起来更糟。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左肩不自然地耸着,仿佛在承受无形的重压。更显眼的是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因为恐惧和缺乏睡眠而微微放大。
“抱歉,这么晚……”李岩话没说完,目光就被工作台上那半遮着的皮影吸引住了。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坐。”姜昼指指幕布前的椅子,“把资料给我看看。”
李岩把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放在工作台上,自己则有些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目光不时瞟向墙上其他皮影,尤其是李岩自己的那枚女性皮影。那皮影在青白烛光下,似乎也在“看”着他。
姜昼快速翻阅档案袋里的东西。里面有当年工地事故的警方简要报告(内容与剪报类似,但多了一份现场勘验草图,标注了纽扣发现的大致位置)、李先生的身份信息复印件、还有几张当年工地的现场照片(比文件袋里的更清晰)。
其中一张照片,吸引了姜昼的注意。那是事故发生后不久拍的基坑边缘,泥泞不堪。在一处泥脚印旁,有一个用粉笔画的粗略圆圈,圈里似乎有个小东西。照片分辨率不高,但放大仔细看,那似乎是一枚顶针。
陈秀云的顶针?怎么会出现在事故现场的基坑边?是她后来去找丈夫时掉的,还是……更早?
另一份资料是李岩自己整理的笔记,关于他当年参与调查的一起旧案——一桩发生在工地附近区域的、未破的儿童绑架未遂案。时间在阿哲走失前一年。笔记里提到,有目击者看到一个“影子一样的男人”在巷口徘徊。
“影子一样的男人……”姜昼喃喃重复。
“你也觉得不对劲,对吧?”李岩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查李先生案时,发现当年有几个老工人私下说过,工地动工前就有点‘不干净’,晚上常有怪声。李先生出事前那几天,精神恍惚,老说‘有影子跟着他’。”
影子。又是影子。
姜昼放下资料,看向李岩:“李警官,你带来的那枚纽扣,具体是从哪个现场取得的?和你肩上的伤,有关吗?”
李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说:“三年前……一次抓捕行动。嫌疑人在老城区逃跑,我追进一条死胡同。他转身,手里有刀……搏斗中,我开枪了。他倒下时,口袋里掉出了那枚纽扣,滚到我脚边。我……我捡了起来。后来才知道,那个嫌疑人,是当年李先生工地上的一个小工头,因为赌博欠债跑了,案发时他就在现场附近。”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粗重:“我的肩膀,就是在那次搏斗中被他的刀划伤的。伤口早就好了,但那种疼……从来没断过。直到去了你这里,才暂时缓解。”
一切串联起来了。小工头可能知道李先生事故的某些内幕(甚至可能与之有关),他携带了李建国的纽扣(或许是偷拿的,或许是别的缘故)。李岩在抓捕他时受伤,沾染了纽扣上附着的李建国的死亡怨念和陈秀云一家的悲剧因果。这怨念通过纽扣,在李岩心中投射出罪疚与惩罚的阴影(表现为皮影和肩痛),同时也让他成为了连接当下与过去悲剧的一个“活体节点”。
所以陈秀云的皮影会对李岩有反应,所以工地下的怨念会那么强烈——因为它感知到了与自身死亡相关的“碎片”(纽扣和接触过纽扣的李岩)正在靠近。
“我……是不是被‘缠上’了?”李岩看着姜昼,眼神里有警察的锐利,也有普通人的恐惧。
“是。”姜昼坦诚地说,“但缠上你的,不只是‘鬼’,更是一段未解的真相和未散的痛苦。你成了这段因果的一部分。”
“那我该怎么办?”
姜昼走到工作台前,揭开了盖在陈秀云皮影上的黑布。青白烛光照在皮影上,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
“我们需要把戏演完。”姜昼说,“但不是在这里。要去故事的起点,去工地。”
“去那里做什么?”李岩站了起来。
“解开束缚,或者……面对它。”姜昼看着皮影前伸的手,“陈秀云想‘放我走’,但困住她的,也许不仅仅是她自己的心。工地下的东西,可能困住了她丈夫的魂,也困住了她儿子的一部分。我们需要去弄清楚,到底是什么。”
他转向李岩:“但这很危险。比你在任何抓捕行动中经历的都危险。你会看到……超越常识的东西。你的理智可能会受到冲击。甚至可能受伤,或者更糟。”
李岩沉默了很久。青白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眉宇间的挣扎。最后,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是个警察。我的职责就是查清真相,不管那真相是什么。而且……如果这件事不解决,我的肩膀,我的生活,恐怕永远不得安宁。我跟你去。”
姜昼点了点头。他尊重这个选择。
“明天下午,日落时分,我们在工地外围碰头。”姜昼说,“带上你的枪,但要知道,有些东西子弹可能没用。另外,穿深色衣服,准备强光手电。白天阳气重,它相对安静,日落时分是阴阳交替,也是它开始活跃的时候,我们必须在它完全活跃前进入核心区域。”
“需要我带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姜昼想了想:“带一把铁锹,或者工兵铲。可能需要挖开一点东西。”
约定好细节后,李岩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陈秀云的皮影,忍不住问:“姜医生,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开这个诊所,处理这些……这些东西?”
姜昼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墙上自己那枚随着烛光微微晃动的影子。
“因为,”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有些影子,如果没人去看,没人去化解,就会越长越大,直到把整个人都吞没。我只是……不想被吞没而已。”
李岩似懂非懂,但没再追问,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姜昼吹熄了青白蜡烛。诊所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到墙边,看着陈秀云的皮影。在刚才与李岩的对话和烛光激发下,皮影的指尖似乎又微微抬起了一分。
仿佛在指向某个方向。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第二天的夕阳,将会见证一场在现实与阴影边界上的跋涉。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个废弃的工地基坑底部。
污水中,缓缓浮起了一缕黑色的、如同长发般的水草。
水草缠绕着那截锈蚀的钢筋,轻轻摇曳。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