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三度更迭，天光在窗棂间辗转了三回，姚长生的居所里，漫室皆书。
泛黄的古卷、崭新的手抄本层层堆叠，从案头铺展到阶前，竟无半分空余之地。
他就枕在这满室墨香的书卷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捻着一页残篇，眉峰紧蹙，一声长叹漫出唇齿，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这便是如今天扶宗的全部功法？竟无一本能入眼，可笑，可叹啊！”
长叹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咚咚”两声轻叩，节奏沉稳，不敢有半分逾矩。
紧接着，一道恭谨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清越中带着十分敬畏：“老祖，宗内能召集的弟子已尽数聚于外门广场，静候老祖示下。”
“知道了。”姚长生淡淡应声，骨节微动间缓缓起身。
他抬袖随意一挥，那满室杂乱散落的书卷竟似有了灵性，一本接一本凌空而起，旋即稳稳落于书桌旁的地面，齐齐整整叠作几摞，连边角都不曾歪斜半分。
木门“吱呀”一声轻启，门外立着的正是天扶宗现任宗主许袁，一身玄色宗主法袍，腰束玉纹玉带，见姚长生出来，当即躬身行礼。
姚长生微微颔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蓝长虹，直掠天际。许袁不敢怠慢，紧随其后，一身玄光裹身，两道长虹一蓝一玄，划破宗门上空的流云，不过数息，便落至人声鼎沸的外门广场之上。
广场之上，数千弟子按辈分、品阶分列而立，衣袂翻飞间，皆是敛声屏气，抬首望向空中落下的两道身影，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偌大的广场，竟只有微风拂过的轻响。
姚长生立在广场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列阵的数千弟子，眸底掠过一丝沉郁。
眼前这些身影，与当年天扶宗鼎盛时的弟子相较，何止云泥之别，根本连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无。
姚长生薄唇微抿，周身那股沉寂的威压陡然弥散开来，似山岳压顶，又似寒江凝冰，瞬间笼罩了整个外门广场，连风都似被凝住。
台下众人只觉胸口一闷，呼吸都滞涩了几分，无论是普通弟子还是宗门长老，皆垂首敛目，不敢与他目光相触，方才那点微末的骚动，尽数被这股无形威压碾得无影无踪。
姚长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寒，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凡非我天扶宗子弟，不论你是卧底细作，还是叛宗之徒，亦或是别派安插的棋子，此刻自行出列离去，我可以当作从未见过，既往不咎。”
话音顿住，他眸色一沉，威压更甚，广场地面竟隐隐震颤，石砖缝隙间渗出细尘：“若是心存侥幸，妄图蒙混过关……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那些藏在弟子群中的卧底、叛徒，只觉一股刺骨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被姚长生那看似平淡却洞悉一切的目光扫过，竟似浑身赤裸，无所遁形。
有人被这股恐怖气势慑得腿软，指尖发颤，犹豫片刻后，终究不敢赌，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出队列，狼狈离去；但更多人却依旧抱着侥幸，死死攥着拳头藏在人群中，只当姚长生不过是虚张声势，料定他不可能辨出所有人的身份。
李兮望着叶悠澜师姐淡如观水的侧脸，那弧度与平日分毫不差。可她辨得出，师姐的呼吸间有半寸凝滞。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又被她咬牙掐灭——师姐怎会？她不愿信，不敢信，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沉下去，直沉到连自己都触不到的底。
除去这些人外，许袁亦是心头剧跳，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玄色法袍的边角，指节泛白。这不是指他心虚、他是叛徒细作，而是因心中焦灼万分。
这些藏在宗门里的异心之人，背后牵扯的宗门势力盘根错节，若真在此地尽数斩杀，那些势力必会联手发难，本就式微的天扶宗，怕是难逃灭顶之灾。
一旁性子最是直率的长老，见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跨步上前急声开口：“老祖……”
话未说完，便被姚长生冷冷打断，他抬眸扫过该长老，语气沉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张长老不必多言。我自有抉择。”
“可是……”
“张长老，你这是在质疑我！”
那眼神里的斩钉截铁，那语气中的不容置喙，似有千钧之力，压得人再难吐出半个字。
张长老喉头一哽，到了嘴边的话尽数咽回，看着姚长生决绝的神情，终究是不敢再多言，悻悻闭上了嘴，只是眉头依旧紧蹙，满脸忧色。
周遭的威压因这短暂的插曲更添几分凛冽，广场上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胸腔碾碎。
半个时辰后，广场上再无一人挪动脚步，再也不见有身影出列离去。
姚长生缓缓抬眼，目光冷冽地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人群，声线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非我宗子弟已离去，那就开始……正事了。”
话音落下，许袁与一众长老心头皆是一松，相视间眼底都浮起恍然——他们的顾虑，老祖怎会不知？
天扶宗的处境，他比谁都清楚，方才那番雷霆震慑，本就不是为了赶尽杀绝，不过是敲山震虎，尽可能筛出藏得浅的奸细叛徒，减少后续隐患罢了。
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几人悄悄舒了口浊气，连紧绷的肩背都松缓了几分。
这松气的，何止是宗门众人。那些藏在人群里的细作叛徒，更是捏着一把汗熬到此刻，现在只觉心头巨石轰然落地，纷纷暗舒一口气，连指尖的颤抖都止了。
其中也有心高气傲的，他们更是嘴角隐过一丝不屑，心底暗自嗤笑：“哼，果然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他终究是没那个本事辨出所有人，也不敢真的动手！”
广场上那股凝到极致的威压，似也随姚长生那话散了几分，唯有姚长生眸底沉光未变，落在人群中的目光，依旧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冷意。
“现在，我便要开始……”
与此同时，姚长生抬手，右手迅速攥紧。
刹那间，风云骤起，天地骤然变色，广场上空的天光被翻涌的黑云瞬间遮蔽，罡风呼啸着卷过四野，连空气都似被攥入那只掌心，凝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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