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归去来兮

行空战场于万年前横空出世，它并非坐落于云天域之内，而是悬浮于域外混沌与云天域交界处的虚空裂隙之中，如同一柄横亘天地的巨剑，将两方世界生生割裂。

此处既是云天域最后的屏障，亦是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防线。

若此战场被外敌攻破，域外强敌便将倾泻而入，届时云天域亿万生灵涂炭，山河崩碎，万古基业毁于一旦。

战场本身便是一尊难以想象的造化之物。相传当年九位天灵境大能联手，以自身道骨为基、以星辰碎片为砖，在虚空中垒砌出这座绵延万里的浮空大陆。

大陆边缘是万丈玄铁城墙，墙外便是永无止境的黑暗风暴，墙内则是九座通天战塔，塔顶燃烧着自万年前便不曾熄灭的魂火，火光映亮整片虚空，如九轮残阳悬于混沌之中。

万年前初建之时，守护此地的凝气士皆由云天域各方势力精锐组成。

一流宗门的真传弟子、世家的嫡系血脉、散修中的惊才绝艳之辈，无不以入选行空战场为荣。

那时战鼓一响，万千剑光自九塔齐发，如银河倒卷，将来犯的域外强敌绞杀于城墙之外。鲜血染红过玄铁城墙的每一寸砖石，却也铸就了云天域万年的太平。

然而万年光阴，足以磨灭一切荣耀与血性。

如今站在城墙上的，几乎尽是二流势力的长老，以及一些散修。

还有一些则是一流势力的凝气士，不过这些都是在宗门犯了不可饶恕之罪的。万年前的荣耀，如今仿佛是被派遣至此，名义上是“镇守边疆”，实则是被各自的宗门放逐。

九座战塔上的魂火依旧燃烧，却早已不如当年炽烈。

行空战场之事，多是从许袁魂识中搜得，余者则是此时与几位长老交谈时补得。

至于云天仙界为何沦为如今的云天域，许袁记忆里并无痕迹——他自记事起，天地便是这般称谓。姚长生此次也未问，想来这等变迁，还在更早的岁月里。

“许袁，传我令，将宗门上下所有人召集到外门广场，我有事宣告。”

姚长生的目光扫过身侧几位长老，眸底凝着一丝沉郁。这些如今在天扶宗身居高位的人，修炼的功法他方才略一感知便已了然。

皆是些当年宗门里连外门弟子都嫌粗浅、根本入不了流的旁支法门。而宗门如今视若珍宝、压箱底的传承，竟不过是当年每个刚入门的弟子都要熟稔的基础功法。

这般光景，如何撑得起天扶宗的名号？如何守得住宗门的根基？

若不彻底整改，这宗门，只会在这贫瘠的天地里，一步步走向覆灭。

他当年虽只是个外门弟子，未曾触及宗门核心传承，可即便如此，记忆里也存着几本当年在外门中称得上乘功法，较之如今宗门的这些，不知强上几许。

护宗兴宗，本就是他如今身为老祖的责任，而重振功法传承，便是第一步。

许袁闻言微怔，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老祖，要将宗门所有人尽数召集？”

“怎么，有问题？”姚长生抬眸，目光淡扫过来，虽无威压，却让许袁心头一凛。

“没问题。老祖，只是……”许袁话到嘴边，支吾着竟不知如何说清顾虑。

见状，一旁性子最直率的长老，躬身替他直言：

“老祖明鉴，召集全宗并非小事。我宗在外布有探子、执法规训等等的一众弟子。若尽数召回，那些在外的据点与值守要点，怕是会瞬间空防，恐生变数。”

这番话点醒了姚长生，他倒真是未曾虑及如今宗门的盘根细节，只一心想着整肃内务，闻言颔首，语气干脆：“所言有理。那就先召集宗门内可归聚之人。其余在外值守者，改日让今日到场的人分批轮换接替。”

“诺！”许袁与几位长老齐声应下，神色恭谨。

姚长生又问了几句宗门眼下是否还有其他的要事，几人皆称无他，便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安排。随后，唤来一名弟子，淡声道：“替我安排一处清净的居所。”

这名弟子行事利落妥帖，不过短短一刻，便将居所安排得妥妥当当。

引着姚长生至居所前，他抬眼望去，院落清净雅致，陈设简约却处处妥帖，显然是用了心的，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满意。

目光落向身前引路的弟子，她是位女子，生得眉目清艳，琼鼻樱唇，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温婉，一身素色宗门服衬得身姿亭亭，瞧着格外亮眼。

姚长生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老祖，弟子姓李，单名一个兮字。”女子垂首躬身，声音清软却恭正。

“李曦？”

姚长生心头微震，莫名想起了那位昔年的师姐，脱口追问道：

“可是春曦明媚的曦？”

见老祖神色有异，李兮心头微慌，指尖轻轻攥着衣摆，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忙垂眸回道：“回老祖，并非此曦，是归去来兮的兮。”

闻言，姚长生心底莫名漫上一丝轻浅的失落，转瞬又自嘲般暗忖：我这是在失落什么？纵使同名又如何，终究不是当年的那位师姐。

敛去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姚长生抬眸看向李兮，开口问道：“你身上有空白玉简吗？”

“回禀老祖，弟子有。”李兮应声，手指上的储物戒微光一闪，一枚莹白通透的玉简出现在手中，双手捧着递上，姿态依旧恭谨。

姚长生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玉简微凉的质地，目光扫过她依旧紧绷的肩背，“李兮，不必这般拘谨。”

念起当年在宗门的光景，师兄师姐们朝夕相伴，嬉笑言欢，从无这般上下疏离、谨小慎微的模样，心头不免泛起一阵酸涩的怅惘。

李兮却忽然想起姚长生盛怒时，那股压得全场喘不过气的恐怖威压，指尖下意识一颤，身子微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忙强行敛住心神，垂首恭声回：“您是老祖，弟子不敢失了礼数。”

姚长生瞧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哆嗦，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竟未想通她为何突然这般惶恐。

他不再多言，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道韵，抵在莹白玉简之上，将一部功法的修炼方法缓缓拓印其中，片刻后便将玉简递还给李兮。

“往后，你便修这部功法吧。有不懂的地方，可来寻我，我会为你解惑。”

这功法，是当年李曦师姐赠予他的。只是当年他修炼数载后，感觉此功法只有女子才会去修炼，便搁下再未修习。

“弟子谢老祖恩赐！”李兮双手接过玉简，躬身行礼，眉眼间依旧敛着恭谨，半分不敢松懈。

姚长生望着她这副始终放不开的模样，终究是无奈地轻叹了一声，眼底漫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