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远醒着

“因为做人太累了。要饿，要吃，要睡，要醒。要遵守规则，要违反规则，要被吃，要吃别人。我不想再做了。我想做规则。规则不用做任何事。规则只需要存在。”

林九安说：“我也不想做。”

那个人笑了。那张和林九安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一个林九安永远不会露出的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笑自己，不是笑别人。是笑一切。笑所有规则。笑所有执行者。笑所有醒着的人。笑所有睡着的人。笑这个白色的房间。笑他自己。

“你没有选择。”那个人说。

他伸手，抓住林九安的肩膀。林九安想挣脱，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软，他的眼睛在闭。他感觉自己在被替换。从外到里。他的皮肤在变白，他的眼睛在变白。他的瞳孔在消失。他的黑色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纯粹的白色。规则的白色。无的白色。

他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房间中央。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一样的脸，站着和他一样的姿势。但那个人的眼睛是黑的。而他的眼睛，是白的。他看着自己的手。白的。不是皮肤的白，是光的白。他的手在发光。整个人在发光。白色的光。刺眼的光。

那个人——黑眼睛的他——看着他，笑了。“谢谢。”

然后转身，走向墙壁。墙壁裂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他走出去。墙壁合上了。林九安一个人站在白色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白的。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家具。只有他自己。发着白光的自己。他试着动。能动。试着走。能走。试着说话。能说。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规则。他张嘴，说了一个字：“停。”房间里的一切都停了。他自己的心跳停了。他自己的呼吸停了。时间停了。他想了一下，又说：“走。”时间恢复了。心跳恢复了。呼吸恢复了。

他明白了。在这里，他说什么，什么就是规则。他不是规则的执行者了。他是规则本身。他不用吃人，不用饥饿，不用沉睡。他只需要说话。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规则。都会生效。都会被人遵守。都会被人违反。都会被人吃。

他张嘴，想说“所有人都自由”。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一旦说出口，规则就消失了。没有规则，就没有世界。没有世界，就没有人。没有人，就没有他。他不想消失。所以他没说。

他在白色的房间里站了很久。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时间。他站到累了，坐下来。坐在地上。地面是白的，凉的。他躺下来。躺着。闭上眼睛。但他的眼睛是白的。闭不上。白光是透过眼皮的。他永远睁着。永远亮着。永远醒着。

他听见声音。从墙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咀嚼声。心跳声。呼吸声。哭声。笑声。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人。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执行者。所有的违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