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更,怀表逆旋。
陈默的指尖还沾着古籍修复用的浆糊,微凉,带着陈年纸张的纤维感。他坐在档案馆最里间的修复台后,桌上摊着半册《阴司杂俎》残卷,墨迹斑驳,正是三年前林果失踪前经手的最后一件文物。
怀表是祖父传下的民国旧物,一直放在抽屉角落,此刻却自行跳了出来,落在残卷旁。齿轮“咔嗒”作响,打破了档案馆的死寂,表针以违背物理规律的速度逆时针转动,每一下都像敲在骨头上。
他抬眼。
灯光开始褪色。不是骤然熄灭,是从边缘向中心消融,灰黑色的阴影顺着墙根蔓延,裹住书架上一排排古籍,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三个异常细节,被超忆症精准捕捉。
砚台里的墨汁在无声沸腾,气泡破裂时没有半点声响,只泛起细碎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墙面上贴着的古籍修复图谱,上面的人物面容正一点点淡化,从眉眼到下颌,最终只剩空白的纸底,仿佛从未有过图案。
空气中飘来一缕旧纸墨香,混着极淡的青柠味,转瞬即逝,却足够陈默记住气味的分子层次——和三年前林果留在残卷上的气息,分毫不差。
他手指无意识轻叩修复台,节奏与怀表逆旋同步。没有惊讶,没有恐慌,超忆症带来的极致理性,让他隔绝了情绪波动,只专注于拆解眼前的违和。
怀表停了。
指针定格在子时正,表盖内侧突然浮现一行鲜红古篆,墨迹像刚凝固的血,透着冷意。“饿鬼道·无尽宴”,六个字顺着木纹蔓延,很快渗进表壳深处,消失不见。
“注意……主人……”
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强烈的电流杂音,破碎得难以辨认,却让陈默的太阳穴骤然发胀。是林果的声音,他记得,三年前她在实验室里轻声念诵残卷的语调,和此刻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周遭环境骤然扭曲。
修复台、残卷、怀表尽数消散,脚下的木质地板变成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带着潮湿的霉味。视野豁然开阔,却被更浓重的压抑包裹——一间巨大的宴会厅,正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长桌横贯厅堂中央,足有十米长,摆满了各色菜肴。蒸鸡、烧鱼、炖肉,热气氤氲升腾,却没有半分食物的香气,只有一股腐朽的腥气,顺着空气钻进鼻腔。碗筷整齐地摆放在桌沿,银质的勺柄反射着微弱的光,显得格外诡异。
桌旁的椅子上,坐着七个人影。
他们低垂着头,长发遮脸,一动不动,穿着各不相同的服饰,从民国长衫到现代运动服,像是跨越了不同的时代。呼吸声极轻,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陈默的听力因超忆症异于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他们还活着。
他站在长桌末端,与那些人影隔着七把空椅。撕了撕衣角,将碎纸揉成极小的纸团,指尖用力,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能让混乱的细节在脑海里有序排列。
“新人?”
左侧第三把椅子上的人影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穿着一件沾着污渍的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电子表,屏幕闪烁着乱码。
陈默没说话,只是扫过那人的手腕。电子表的时间停在23:59,与他进入幻境前的时间一致。
“别装哑巴。”另一人开口,坐在右侧第二把椅,是个中年女人,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眼底的恐惧,“这里是饿鬼道,无尽宴,规则只有一条——主人未动筷,宾客不得食。”
陈默的目光落在长桌主位。
那把椅子是空的,椅背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纹路深处泛着暗血色,与怀表上的纹路如出一辙。椅旁的桌案上,摆着一副单独的碗筷,碗里盛着半碗白饭,没有任何菜肴,饭粒却在缓慢地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主人是谁?”有人发问,是个年轻女孩,穿着校服,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中年女人冷笑一声,伸手想去碰桌旁的菜肴,指尖刚靠近盘子,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指尖瞬间泛起黑紫色的淤青,像是被剧毒侵蚀。“不知道。”她咬着牙,语气里带着绝望,“上一轮,有人忍不住先动了筷,当场就没了。”
陈默的视线扫过全场,超忆症让他记住了每一处细节:每个人影的姿态、菜肴的摆放位置、主位椅背的纹路走向,甚至是空气中腐朽腥气的浓度变化。他发现,那七个坐着的人影,影子都有些异常——比正常身形要淡,像是随时会消散。
“你在看什么?”穿夹克的男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警惕地问道。
“影子。”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你们的影子,少了轮廓。”
众人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果然,青石板上的影子都模糊不清,边缘像是被黑暗吞噬,只有大致的身形,没有任何细节。恐慌瞬间蔓延开来,有人忍不住站起身,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移动分毫。
“别动!”中年女人厉声呵斥,“规则里没说能起身,乱动会触发惩罚!”
那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被吸收殆尽,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陈默的指尖又开始轻叩桌面——只是此刻,他面前早已没有修复台,指尖叩击的,是虚空。他在梳理线索:怀表逆旋、林果的声音、主位的空椅、模糊的影子、蠕动的饭粒。所有细节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推测。
就在这时,空气中的青柠味再次浮现,比之前更清晰,伴随着细微的电流杂音。“主人……不是人……”林果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穿透厚厚的屏障,“是……上一轮……”
声音戛然而止。
主位的空椅突然轻微晃动了一下,椅背上的暗血色纹路开始发光,顺着椅背蔓延到桌案上,染红了那半碗白饭。饭粒蠕动得更快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虫子在爬行。
穿校服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声音却被黑暗吞噬,连一点回音都没有。“我不想死……我还没回家……”
陈默的目光落在女孩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串手链,吊坠是一枚小小的青柠造型,与林果喜欢的饰品款式相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超忆症突然触发了一段记忆——三年前,林果的办公桌上,也放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青柠吊坠。
“别吵。”穿夹克的男人不耐烦地呵斥女孩,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掏出一支烟,却发现无法点燃,“妈的,连烟都不让抽。”
陈默突然走向主位。
“你疯了!”中年女人惊呼,“离主位远点,那是主人的位置!”
他没有停下脚步,一步步走到主位旁,目光落在那半碗蠕动的白饭上。暗血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碗沿,饭粒开始脱落,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化作黑色的粉末,消散无踪。
指尖轻叩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菜肴上的热气,在这一刻骤然消散。
那些坐着的人影,突然同时抬起头,长发散开,露出一张张一模一样的脸——那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皮肤苍白如纸,双眼空洞,正是上一轮循环留下的痕迹。
“主人……动筷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声音沙哑,没有任何语调。
陈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一道暗血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手腕,不是业债纹,而是与主位椅背相同的缠枝莲纹。他撕纸的动作顿了顿,揉碎的纸团从指尖滑落,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被黑暗吞噬。
胃部突然抽紧,是身体对未知危险的本能反应。
他终于明白林果的提示。所谓主人,从不是某个具体的存在,而是上一轮循环的幸存者,是被困在无尽宴里的执念。而此刻,那道缠枝莲纹,正在将他推向新的轮回。
黑暗中,无数细碎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人在咀嚼,又像是有人在低语。陈默站在主位旁,目光扫过那些一模一样的脸,超忆症将每一张脸的细节都刻在脑海里,却找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他抬手,指尖触碰了一下碗里的白饭。
饭粒在指尖蠕动,带着刺骨的寒意。
“第一夜,才刚刚开始。”他轻声说道,声音被黑暗包裹,分不清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