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喧嚣渐渐散去。
获得乙等、丙等的杂役弟子们垂头丧气地离开,有的去领罚,有的回住处默默收拾行李——那些丁等的,连收拾行李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执事拖走,扔下山门。杂役堂的规矩就这么简单:有用的人留下,没用的人滚蛋。
姬无双、李青,还有另外两个获得甲等的弟子——甲字院的张铁柱和乙字院的赵小六,被朱大富单独留了下来。
朱大富那张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难得的、堪称“和蔼”的笑容,虽然看起来更像皮笑肉不笑:“你们四个,不错。能从三千杂役里杀出来,说明都是可造之材。按照规矩,甲等者,可提前结束杂役期,晋升外门弟子。”
他顿了顿,小眼睛在四人身上扫过:“但外门不比杂役堂。这里,你们是干活的;到了外门,你们是修行的。干不好活,顶多挨鞭子;修不好行,可是要丢命的。”
这话说得平淡,但寒意刺骨。
张铁柱是个憨厚的壮汉,闻言摸了摸后脑勺,瓮声瓮气道:“管事放心,俺一定好好修行。”
赵小六则是个机灵的少年,眼珠一转,躬身道:“多谢管事提点,弟子谨记。”
李青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姬无双则沉默着,没说话。
朱大富也不在意,挥了挥手:“去外事堂登记吧。登记完了,领了东西,就算正式的外门弟子了。”
外事堂在山腰,离演武场不远。
那是一栋三层的青灰色阁楼,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比杂役堂气派得多。门口站着两个穿青色劲装的弟子,腰佩长剑,气息沉凝,都是炼体后期的修为。
四人报上姓名和来意,青衣弟子验过身份牌,便放他们进去了。
一楼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石板,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几张红木桌椅。此刻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一张长桌后,坐着一个山羊胡老者。
老者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他穿着青色长衫,袖口绣着银色云纹,这是外门执事的服饰。此刻他正低头翻阅一本厚厚的名册,手里的毛笔时不时勾画几下,对四人的到来恍若未觉。
四人不敢打扰,静静站在桌前等待。
约莫一盏茶功夫,老者才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那是用透明水晶磨成的薄片,嵌在铜框里,用细链挂在耳朵上。姬无双在杂役堂听说过这东西,叫“眼镜”,是炼器师的小玩意儿,能让人看得更清楚,但价格不菲。
“姓名,编号。”老者声音平淡,像在念经。
“张铁柱,甲三二一。”
“赵小六,乙五七四。”
“李青,丙七九三。”
“姬无双,丙七九四。”
老者一一记下,然后在名册上翻找。他的手指枯瘦但稳定,翻页时发出“沙沙”的轻响。终于,他在某一页停下,提笔蘸墨,在四个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杂役堂推荐的甲等,按例可直接入外门。”老者放下笔,从桌下摸出四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扔到桌上,“外门弟子服,每人一套。袖口绣‘外’字,不得私自改动,违者逐出。”
衣物是深灰色的布料,比杂役堂的灰布衣厚实许多,触手柔韧,显然是掺杂了某种妖兽的毛发编织而成。袖口确实用银线绣着一个“外”字,笔锋刚劲。
“外门弟子令牌,每人一块。”老者又摸出四块铁制令牌,巴掌大小,沉甸甸的。令牌正面刻着“玄元宗外门”五个字,背面刻着姓名和编号。姬无双接过自己的那块,入手冰凉,编号是“七九三”,和杂役堂的编号一样。
“滴血认主。”老者指了指令牌,“滴一滴血在正面,以后这就是你们的身份凭证,也是储物袋的钥匙。”
储物袋?
姬无双心中一动。
他听说过这东西,是修士常用的法器,内有乾坤,能储存物品。杂役弟子没资格拥有,只有外门弟子以上才能配备。
果然,老者又摸出四个巴掌大小的灰色布袋,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用粗麻布缝制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
“储物袋,内有三尺见方的空间,可存放死物,活物不行。”老者将布袋扔给他们,“同样滴血认主。记住,储物袋丢失或损毁,需赔偿一百下品灵石。没钱赔?去执法堂领罚。”
姬无双接过布袋。
入手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布料粗糙,针脚细密,袋口用一根细绳系着。他将令牌和布袋放在一起,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令牌正面。
血珠触及令牌的瞬间,像是被吸收了一样,迅速渗入铁质内部。令牌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持续了三息,然后消散。与此同时,姬无双感觉到自己和令牌之间多了一丝微弱的联系——不是实质的联系,而是一种感知上的羁绊,仿佛这令牌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依样滴血在储物袋上。
布袋表面同样泛起红光,但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约莫十息。红光散去后,布袋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姬无双能感觉到,袋口那根细绳仿佛活了过来,只要心念一动,就能自行解开或系上。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想象将手中的令牌放入布袋。
下一刻,令牌从掌心消失,而他的“意识”里,多了一个三尺见方的灰色空间。空间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块令牌静静悬浮在中央。
成功了。
姬无双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他心念再动,令牌又从储物袋中飞出,落回掌心。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滞涩。
三尺见方的空间不大,但足够存放一些随身物品。最重要的是隐蔽——东西放在储物袋里,除非修为远超自己,或者有特殊探查手段,否则外人根本察觉不到。
旁边,张铁柱和赵小六也在尝试,两人脸上都露出新奇和兴奋的神色。李青则很平静,似乎对储物袋并不陌生,只是随意地将令牌和布袋收进怀里。
“每月初一到初五,可来外事堂领取月俸,十块下品灵石。”老者继续说,声音依旧平淡,“灵石是修炼必需品,也可用于交易。宗门贡献点则需要完成任务获取,贡献点可兑换功法、丹药、法器。具体规矩,自己去‘任务堂’看。”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四人一眼:“住处在外门第七峰,山腰石屋区。按编号自己去找,七九三号房。四人一间,规矩自己定,只要不死人,宗门不管。”
说完,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
四人躬身行礼,退出外事堂。
走出阁楼,张铁柱长出一口气,憨厚的脸上满是兴奋:“俺……俺也是外门弟子了!俺娘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赵小六则搓着手,眼珠滴溜溜转:“十块下品灵石啊……我在杂役堂干了三年,攒的钱还不够买半块呢。”
李青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第七峰的方向。
姬无双则默默感受着储物袋的神奇。他将灰布衣、柴刀、还有贴身藏着的玉佩、兽皮卷、玉瓶、令牌,一股脑全塞了进去。心念一动,物品便出现在灰色空间里,分门别类摆好。再一动,柴刀又出现在手中。
有了这东西,以后行事方便太多了。
“走吧,去第七峰看看。”赵小六提议,“早点安顿下来,也好早点开始修炼。”
四人沿着山道向上走。
从外事堂到第七峰,要穿过一片竹林,再爬一段陡峭的石阶。路上遇到不少外门弟子,都是青衫灰衣,袖口绣着“外”字。他们行色匆匆,有的独行,有的结伴,但很少有人多看姬无双四人一眼——新晋的外门弟子,每年都有几十个,没什么稀奇的。
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坡。
山坡上密密麻麻建着数百间石屋,清一色的青灰色,样式简陋,但比杂役堂的窝棚强多了。每间石屋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编号。
七九三号房在山坡最西侧的角落,位置偏僻,但相对安静。
石屋不大,长宽各两丈,高约一丈。里面并排摆着四张简陋的木床,床上铺着草席,连被褥都没有。墙角有个破旧的木架,上面摆着几个陶碗陶罐。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张铁柱第一个走进去,选了最靠门的那张床,一屁股坐下,草席发出“吱呀”的呻吟。他挠挠头:“这……这就完事了?外门弟子的住处,咋比杂役堂还寒酸?”
赵小六倒是看得开:“有得住就不错了。听说外门弟子要想住得好,得用贡献点换。咱们刚来,慢慢攒呗。”
李青选了靠窗的那张床,默默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姬无双选了最里面那张床,和李青隔着一张空床。他将储物袋里的被褥拿出来铺好——这是他从杂役堂带来的,虽然破旧,但总比草席强。
刚铺好床,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衫、袖口绣着“外”字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斜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里。眼神阴冷,扫过屋内四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新来的?”疤脸青年开口,声音沙哑。
张铁柱站起身,憨憨地点头:“是,俺们今天刚来。”
疤脸青年没理他,目光落在姬无双身上——准确说,是落在姬无双腰间那块外门弟子令牌上。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第七峰是黑龙会的地盘。新来的,懂规矩吗?”
姬无双平静地看着他:“什么规矩?”
“每月上交三成贡献点,当保护费。”疤脸青年伸出三根手指,“交了,黑龙会保你们在第七峰平安。不交……”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赵小六脸色变了变,张铁柱也皱起眉头。只有李青依旧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
姬无双沉默片刻,问:“黑龙会是什么?”
“黑龙会都不知道?”疤脸青年嗤笑,“会长张狂,炼体中期三层,内门赵天鹰师兄的人。第七峰三千外门弟子,一半都是黑龙会的。你们四个新来的,要想在这站稳脚跟,最好识相点。”
说完,他不再看四人,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补了一句:“三天后,我来收这个月的份子。准备好,或者……准备好挨揍。”
脚步声远去。
石屋里一片死寂。
张铁柱一拳砸在墙上,闷声道:“欺人太甚!”
赵小六苦笑:“我早听说外门乱,没想到这么乱。三成贡献点……咱们一个月才十块灵石,交三成就剩七块,够干什么?”
李青终于睁开眼,淡淡道:“要么交,要么打。”
“打?”张铁柱瞪眼,“那可是炼体中期三层!咱们四个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捏的!”
“那就交。”李青重新闭上眼睛。
姬无双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第七峰的石屋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墓碑。远处,更高的山峰上,亭台楼阁隐约可见,那是内门弟子和长老们居住的地方。
这里,不过是另一座更大的、更残酷的牢笼。